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木兰词 · 拟古决绝词 柬友 作者：清 ·纳兰性德
上面这首纳兰词，只读第一句就好了。“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写出了从古到今爱情的真缔：相爱容易，相处难，爱情从来都是悲剧。
这出悲剧的女主人公叫班婕妤。婕妤并不是她的名字，汉代宫中皇后以下嫔妃分为十四等，其中第二等名为婕妤。没错，女主人公是汉成帝的一位妃子，封为婕妤，名字已不可考，尽管她是千百年来很多士大夫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子，汉书的作者班固、班昭是她的侄孙侄孙女，在汉书中白描了她的几个小故事，青史留名，却也没能留下她的芳名，只是以封号代之。
01 拒同辇
孝成班婕妤，帝初即位选入后宫。始为少使，蛾(俄)而大幸，为婕好，…… 成帝游于后庭，尝欲与婕好同辇载，婕好辞曰：“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太后闻之，喜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婕妤诵《诗》及《窈窕》、《德象》、《女师》之篇。每进见上疏，依则古礼。 －－《汉书· 外戚传》作者班固
班婕妤资色过人，又有才学，诗词歌赋皆通，后人评价，有汉一代，她是辞赋女性第一人。一入宫，便被汉成帝宠幸。成帝刘骜是西汉的第十二个皇帝，只比班婕妤大三岁。刘骜小时候不仅聪明，而且喜欢读书，喜欢文辞，宽博谨慎，只是贪于玩乐。他爱怜班婕妤时，就想做个大车，好与她同乘，形影不离。这个想法却被才女婉言拒绝了，她说：“我看古代流传下来的图画，圣贤的君主身边都是贤臣，只有像夏桀，商纣等末代皇帝身边才有宠幸的妃子宫女随行，我若与你同行，岂不是和她们一样？这难道不令人想起来就觉得惊心吗？”太后听了，很高兴。
相信这时的班婕妤对皇帝丈夫的期望是很高的，在她拥有爱情的时候（如果那算是爱情），她规劝他要做名君。她获得了婆婆的点赞。可是，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故事的男主人公既做不了名君，也给不了她长久的爱情。随着同样青史留名的赵飞燕赵合德姐妹来到宫中（我就纳闷了这姐俩儿都有名字），班婕妤不出意外的失宠了。
两个人的兴趣志向完全不一样，虽然在开始相互吸引，相互倾慕，但最终还是会分道扬镳。
02 退东宫
赵氏姐弟骄妒，婕妤恐久见危，求共(供)养太后长信宫，上许焉。婕妤退处东宫，作赋自伤悼，－－《汉书 · 外戚传》作者班固
与汉成帝夜夜笙歌的赵氏姐妹既骄又妒，班婕妤害怕时间长了有危难（才女确实比普通人有见识），主动要求去侍奉太后。汉书记载了她独处深宫时写的一首《自悼赋》，其词藻典雅而不纤巧，情调温厚而不迫促，哀怨绵绵，凄怆感人。有兴趣的可以百度读之。
鸿嘉三年(3)，赵飞燕谮告许皇后、班婕妤挟媚道，祝诅后宫，署及主上。许皇后坐废。考问班婕妤，婕妤对曰：“妾闻‘死主有命，富贵在天(4)。’修正尚未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诉(5)；如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上善其对，怜悯之，赐黄金百斤。－－《汉书 · 外戚传》作者班固
在此之前其实是发生过一些事的。赵飞燕诬告许皇后、班婕妤，说她们为了得到成帝的宠幸，诅咒后宫的嫔妃，还涉及到皇帝。当审问班婕妤时，班婕妤回答：“妾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养德行还未必能够得到幸福，用邪念岂能够达到目的？如果鬼神有知，不会接受邪臣的祷告；如果鬼神无知，祷告又有何益处，妾不屑于做这种事情。”
好一个“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样的辩驳确实精彩，也打动了刘骜。他废了许皇后，不久后更是将其赐死，却放过了班婕妤。
03 书《团扇》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团扇》作者班婕妤
隐居长信宫的班婕妤，怜悯年华老去，借秋扇自伤，作《团扇诗》，又称《怨歌行》。
“何事秋风悲画扇”，这句词即取自《团扇》之意。两人从当初的相亲相爱，却为何成了今日的相离相弃？如同夏日捧在手心中的团扇，到了秋天却被弃在一旁，置之不理。
人生若只如初见，其实不如不见。如此才华过人，品性高洁的女子，如果不是嫁入深宫，或许她将如同她的侄孙女班昭，带给我们更多的惊喜。而不是只留下区区三篇一诗两赋（除了《怨歌行》、《自悼赋》，还有一首《捣素赋》），当然，就算是只有这一诗两赋，已经让后人仰视了。
最后用南宋·朱熹《楚辞后语》中评价《自悼赋》的几句话作结吧：情虽出于幽怨，而能引分以自安，援古以自慰，和平中正，终不过于惨伤。
是的，再窘困的境遇，也不用过于惨伤。自勉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