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气骤降,衣柜里的厚棉被都被抱了出来,家里人你一床我一床的盖上,冬天就这样被接住了。
最幸福的,莫过于把自己整个人都裹进蓬松柔软的棉被里,像被一朵温厚的云拥抱,寒冷被妥帖地抵挡在外面。
小时候,我总在半夜被热得把小胳膊小腿偷偷伸出来凉快凉快,然后倏地又缩回去,转身紧紧搂住母亲,母亲的身体柔软而温暖,那时候,连梦都是安稳的。每每想到这里心里就会泛起柔软的涟漪。
而晒棉被,可是夏天一件郑重的大事。日子是要算好的,必得是在三伏天。母亲一大早便到屋顶,拴紧一根电线,然后将棉被就一床一床地展开。
母亲个子矮小,略微有点胖,要将厚重的被子甩过高高的电线,并不轻松。可她向来利落,只见她踮起脚,用力一扬,被角便听话地飞过绳去,再左拉右拽,让两边垂下来的长度一样。
忙完了,她站在那儿,用手背抹一下额角的汗,满意地笑了。盛夏的阳光煌煌地照着她,给她周身镀上一层光晕,那么年轻,那么生动。
每隔一两个小时就要去拍打一下,这样棉被会更蓬松。正反两面各晒半天。
那时的被面,总是大红大绿,欢喜得很,耀眼得很。硕大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几乎要从布面上蔓延出来,缠住人的眼。母亲爱惜地抚摸着那些大花,絮絮地说:“这床是在重庆百货商场买的,那床是在……"
我总是打断她的话,不耐烦地跑开。太阳耀眼地照着,照着一个任性的童年。只有被面上的朵朵大花在炙热的阳光下绚烂地、寂静地开着。四周静静的,听得到时光流逝的声音。
我结婚那年,母亲执意要准备棉被。红红绿绿地做了好几床,摸上去凉滑而厚重,极其霸气地闪着缎面的光。可是那时已经流行轻盈的丝绵被、羽绒被。
我毫不客气地把这笨重的厚礼塞进了衣柜深处,紧紧地关上了门,仿佛关上了过去的时光。
如今,母亲老了,父亲也老了,每到夏天最热的时候,我心里总会浮起一个念头:那些塞在衣柜里的棉被,需不需要拿出来晒晒?它们厚重占地方,似乎早已不合适宜。可这念头,一年比一年清晰。
终于,在一个三伏天,我将它们全部抱了出来,就像当年母亲那样,拴紧绳子,然后一床一床,铺展开来。
霎时间,大团大团的花朵,仿佛沉睡了多年,忽然在烈日下苏醒,十分耀眼地又开在了阳光下,欢天喜地笑着。
风穿过厚重的棉絮,带来阳光炽烈的气息。那一刻,我仿佛听到母亲年轻时候的笑声,听见她温柔的叮嘱。
原来,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它会让我们在某个始料未及的时刻,与曾经疏离的过去悄然融合。晒棉被,不再是一个除螨防潮的习俗,而是一场安静的家传仪式。
就像冬日里的一盏热茶,泡出一脉相承的暖意;也像春节门前的那副老春联,笔墨里藏着千年不变的祈愿。
这些老棉被,这些绚烂的花色,原来都是流淌在我们血脉里的根。它们默默蛰伏在我们的生命里,等待我们拥有足够的阅历去认领,去拥抱。
当我们怀有敬意地将它们重新铺开在阳光下时,那一刻,时光便不再流逝,而是永远循环,延续,鲜活,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