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场在村子正中央,十亩见方的一片平地,三合土夯得瓷实,光溜溜的,像一块巨大的、微黄的烙饼。边沿长着几棵老榆树,树皮皴裂,树冠却极大,投下的荫凉能罩住大半个场院。场院北头,立着两个青石碌碡,粗壮,憨实,表面被绳子勒出深深的凹槽,像岁月刻下的皱纹。东边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屋顶苦着麦秸,那是生产队时期的仓库和牲口棚,如今早已空置,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横七竖八的秸秆茬子,风一过,窸窸窣窣响。
这里是村子的心脏,至少在那些需要把粮食从田野里“请”回家的时节。
秋分一过,田里的谷穗沉甸甸地低下头,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甜丝丝的禾秆香气。谷场便醒了过来。队长王老栓背着手,在场院上走一圈,用脚尖这里踢踢,那里蹭蹭,检查地面是否平整,有无裂缝。然后,他扯开嗓子,朝蹲在墙根抽烟的男人们喊:“拾掇家伙,明儿开镰!”
开镰的头一天夜里,谷场是孩子们的天下。他们举着用旧作业本和秸秆扎成的火把,在场院上疯跑,火光照亮他们汗津津的、兴奋的小脸,也照亮脚下光滑的、被夏日骄阳晒得滚烫、此刻正慢慢释放余温的场地。火星溅落,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大人们也不去管,只是在自家门口望着那片喧闹的光影,脸上带着一丝疲倦而舒展的笑意,仿佛这喧闹是丰收的序曲,理当如此。
真正的繁忙从第二天开始。天不亮,各家的劳力就下地了。镰刀割断谷秆的“嚓嚓”声,在清凉的晨雾里连成一片。一捆捆谷子被装上车,牛车、马车、手推车,吱吱呀呀,络绎不绝地运回谷场,在场边堆成一座座金黄的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略带青涩的禾秆味,混着牛马身上的汗气和粪味,复杂,却生机勃勃。
接下来,便是摊场。男人们用木杈把谷捆挑开,均匀地铺在场上,厚厚的一层,叫“铺场”。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铺得太厚,晒不透,碾不净;铺得太薄,浪费场地。王老栓不说话,只在谷垛间踱步,看到谁铺得薄厚不均,便弯腰抓起一把谷穗,在手心里捻捻,然后朝那人看一眼。只一眼,那人便心领神会,赶紧调整。
日头升高,白晃晃地照着。铺开的谷穗在阳光下渐渐失去水分,变得酥脆。午饭后,最热闹的碾场开始了。牲口被套上碌碡,把式们站在场心,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握着长鞭,但并不轻易挥响,只凭“驾”、“喔”、“吁”几个短促的音节,指挥着牲口拖着碌碡,一圈,又一圈,沿着场院边缘,由外向内,缓慢而坚定地转着。碌碡“吱扭——吱扭——”地响,碾过谷穗,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那是谷粒挣脱枷锁的声音。金黄的谷粒从穗壳中脱落,被碾到下层,谷草被碾扁、碾软,浮在上层。把式们随着碌碡的节奏微微摇晃着身体,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沉浸在某种古老而单调的仪式中。孩子们被严禁入场,只能趴在老榆树粗大的枝桠上,伸长脖子看,鼻子里充满干燥的尘土和谷物被碾压后散发出的、更加浓郁的香气。
碾过几遍,便要“翻场”。男人们和强壮些的妇女们操起木杈,把上层碾扁的谷草挑起来,抖一抖,翻个身,让底下未碾到的谷穗翻到上面。这是个尘土飞扬的活计,细碎的草屑和灰尘扑人一脸,汗水淌下来,在脸上冲出几道白印子。人们咳嗽着,说笑着,互相打趣谁成了“白毛女”。张寡妇总是最麻利的一个,她寡言少语,手里的木杈却舞得飞快,翻起的谷草又匀又薄。有人逗她:“张家嫂子,你这劲头,能顶个壮劳力!”她不搭话,只把脸侧过去,继续手里的活计,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红。
碾场、翻场,反复几次,直到谷粒几乎全部脱落,便到了“起场”。用木杈把碾扁的谷草杈走,堆到场边,垛成新的、松软的草垛。那将是牲口一冬的饲料,也是孩子们捉迷藏、打仗的好去处。剩下的,便是混着碎草和秕谷的谷粒,堆在场心,黄澄澄的一座小山。
这时,风来了。不是随时都有的,要等傍晚,河滩那边吹来的风,带着水汽,不急不缓。扬场把式李老把式便登场了。他是扬场的好手,村里公认的。他六十来岁,精瘦,胳膊却异常长。他抓一把木锨,铲起满满一锨混着杂物的谷粒,并不立即扬出,而是掂量一下,侧耳听听风声,然后扭腰,送胯,双臂借着一股巧劲向斜上方一挥——
“唰……”
谷粒呈一道扇面飞出去,在傍晚金色的光线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风立刻把轻飘飘的谷壳、碎草叶吹到远处,落在下风头,沉甸甸、饱盈盈的谷粒则垂直落下,唰唰地,像下着一场金色的雨,很快在干净的地面上聚起纯粹的一堆。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极稳,极有韵律。一锨,又一锨。风拂过他花白的头发,拂过他专注而平静的脸。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看着他,看着那神奇的分离。扬净的谷粒,在暮色里泛着纯净的、湿润的光泽,那是土地最诚实的馈赠。
扬好的谷子,连夜就要装袋、过秤、入库。会计陈眼镜坐在一张瘸腿桌子后,就着马灯的亮光,拨拉着算盘,嘴里报着数字:“张满仓,户,五百八十四斤三……李富贵,户,六百二十一斤七……”被念到名字的人家,便由壮劳力扛起属于自己的粮袋,走向仓库。粮袋压弯了腰,脚步却稳当,脸上是疲惫而满足的神情。仓库里弥漫着新谷醉人的、温热的香气。谷子倒进围席圈起的粮囤,沙沙的响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响,像是最动听的音乐。王老栓倚在仓库门框上,看着逐渐堆高的粮囤,摸出烟袋,慢慢点上,深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那烟雾缭绕着他黝黑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里映着马灯跳动的光点。
分粮的日子,是谷场最温情也最焦灼的时刻。家家户户都来人,拿着口袋、簸箕、升子。粮食是按人头和工分算好的,堆成一小堆一小堆,上面插着写有户主名字的木牌。人们围着自己的那一小堆,小心翼翼地装袋,用手细细地捋,生怕落下一粒。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被大人呵斥:“小心点!别踩着粮!”刘玉珍家的堆总是最小,她带着三个瘦骨伶仃的孩子,默默地把粮食装进补丁摞补丁的口袋里,装得极其仔细,连地上散落的几粒,也一粒粒捡起来,吹吹土,放进袋里。没人说话,只有粮食流动的沙沙声,和偶尔一声压抑的咳嗽。
最欢腾的是粮食全部归仓、谷草垛成巍峨大山之后。那是属于孩子们的真正的节日。他们在迷宫般的草垛间追逐、躲藏、冲锋,把谷场变成喧闹的战场。草垛松软,带着阳光和禾秆的香味,即使摔进去也不疼。尖叫声、欢笑声,在空旷的场院上空回荡,直到各家娘亲拖着长腔呼唤吃饭的声音响起,才依依不舍地散去,留下一个个被扒拉开的草窝和满地零碎的草梗。
谷场也有寂静的时候。冬天,大雪覆盖,场院一片洁白平整,像巨大的宣纸。只有几行麻雀的脚印,细细碎碎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碌碡半埋在雪里,像个沉默的巨兽。仓库门紧闭,挂着沉重的铁锁。风掠过榆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尖锐的呼啸。偶尔有野狗跑过,留下一串爪印,很快又被新雪掩盖。那时的谷场,像一个耗尽力气后沉沉睡去的巨人,在严寒中积蓄着力量,等待下一个轮回。
后来,分田到户了。谷场似乎一夜之间冷清下来。各家的地自己收,自己打。小的打谷机“突突”地响在自家院里,或者干脆铺块塑料布在门口空地上捶打。谷场那套宏大而协作的仪式,忽然失去了用武之地。王老栓不再是队长,他依旧喜欢背着手到谷场溜达,只是脚步慢了许多。他看着空荡荡的场院,看着开始生出零星杂草的平整地面,看着那两个寂寞的碌碡,久久不语。他有时会蹲下来,用手抠抠地面,三合土依然坚硬。他记得,这地面是他年轻时,带着全村人,一层土一层石灰一层碎石子,用石夯一下一下砸实的。那时号子震天,汗水砸在地上,冒起白烟。
仓库彻底空了,门板不知被谁卸走,做了猪圈的栏板。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黝黑的椽子,像巨兽残缺的肋骨。牲口棚早就没了牲口的气味,堆满了不知谁家的柴火和破烂家什。只有那几棵老榆树,依旧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叶子飘落在无人践踏的场院上,积了厚厚一层,枯黄,脆硬,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孩子们也不再以谷场为乐园。他们有电视,有游戏机,有做不完的作业。草垛渐渐被拉走烧火,或者腐烂,只剩下矮矮的、黑褐色的基座,长满墨绿色的苔藓。场院边缘,被勤劳的人家见缝插针地开垦出来,种上了几畦蔬菜,豆角架和黄瓜藤蜿蜒着,试探性地向场心延伸。那平整光溜的“烙饼”,被分割、侵蚀,渐渐模糊了边界。
李老把式老了,扬不动木锨了。他常搬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远远望着谷场的方向。他的手,那双曾经稳定地画出金色弧线的手,现在总是微微颤抖。他的孙子,一个穿着时髦牛仔裤的年轻人,有一次好奇地问:“爷,听说你以前扬场是一把好手?那活儿有啥技术?”李老把式眯起眼,望着虚空,仿佛在眺望一场早已消散的风景,喃喃道:“技术?……就是等风来。风来了,就知道该怎么扬了。”孙子听不明白,觉得无趣,转身玩手机去了。
张寡妇也老了,头发全白,腰弯得更厉害。她有时会拄着拐棍,慢慢挪到谷场边,看着那些菜畦,看着荒草从仓库的裂缝里钻出来。她不说一句话,站一会儿,又慢慢挪回去。她翻场时那麻利的身影,那微微发红的耳根,早已被时光抹平,了无痕迹。
前年,村里说要搞“新农村建设规划”,谷场这块平整又居中的地方,被划定为“文化广场”用地。推土机开进来那天,村里不少老人都默默围了过来。机器轰鸣着,巨大的铲斗轻易地啃食着坚硬的三合土地面,尘土飞扬。那两只碌碡被钢丝绳套住,拖到一边,准备运走,不知作何用途。王老栓没来,家里人说他身体不舒服,躺着了。
推平后的谷场,很快铺上了彩砖,安装了不锈钢的健身器材,立起了路灯,建起了贴满白瓷砖的舞台。夜晚,广场舞的音乐响起,红红绿绿的大妈们随着节奏摇摆。孩子们滑着轮滑,呼啸穿梭。新栽的景观树还细弱,投不下多少荫凉。一切都崭新,光亮,热闹。
只是,夏天暴雨后,新铺的彩砖地面偶尔会莫名地积起一小片水洼,位置不偏不倚,正在当年李老把式扬场时,谷粒最集中坠落的那一小块地方。水洼清澈,能映出天上的云和快速走过的时髦鞋履。太阳出来,水很快就被晒干,了无痕迹。没人知道为什么那里容易积水,也没人在意。
王老栓后来能走动了,在一个傍晚,由孙子搀着,到新广场上坐了一会儿。他坐在冰凉的不锈钢长椅上,看着跳舞的人群,看着闪烁的霓虹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坐了一会儿,他让孙子扶他起来,慢慢往回走。经过广场边缘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那里还残留着半截老榆树桩——老榆树因为影响规划被锯掉了。树桩断面粗大,年轮一圈套着一圈,密密麻麻,记录着无数个春华秋实、风吹雨打的日子。他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断面,很轻,很快,然后就收回了手,继续蹒跚着朝家走去。他的背影,渐渐融入广场边缘未被灯光完全照亮的、那片熟悉的黑暗里,再也分不清哪是老人,哪是夜色。
而新广场的欢声笑语,正一阵高过一阵,随着晚风,飘向村庄的四面八方,飘向沉静的、黑黝黝的田野,飘向那轮静静升起的、见过谷场所有热闹与寂寥的古老月亮。那月光清冷地洒下来,平等地铺在光亮的彩砖上,也铺在远处田野里那些零星的、无人再用的、正在慢慢锈蚀的小型打谷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