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偷来的钢火
黎明前,我拉开鸿俊达模具厂沉重的铁门,“哐啷”声刺破寂静。车间里粉尘未散,冷却液微腥,沉默的机床如蛰伏巨兽。扫帚、铁锹、搬钢坯——我是最早唤醒它们的人。
师傅们叼烟晃入时,铁屑已扫成丘,脏抹布拧干。牛师傅眼皮不抬,喷口烟,下巴朝墙角钢坯一努:“搬过去,等下料。”他指间夹的烟,是我昨夜跑两条街买的牌子。
我的“学徒”生涯是搬运、抡锤、无休止的清洁。砂轮火星烫臂,远不及偷窥技艺的火苗灼心。牛师傅的手有魔力,轻拨铣床手柄,钢铁便驯服地吐出精确形状。我站在两米外,眼角贪婪吞噬他每个动作——旋钮角度、进刀绷紧的肌肉、退刀那声“咔哒”。偷来的片段,是真正的食粮。
深夜,宿舍昏灯下汗臭未散。皱巴巴的笔记本摊开,爬满只有我懂的符号与草图。卷边的《机械加工基础》空白处,挤满疑问与推算。困意如潮,又被心底倔强逼退。月光移过窗棂,落满图纸的草稿纸上,清冷如伴。
烟是敲门砖。夜宵摊油腻桌旁,我小心递烟,借倒酒问:“牛师傅,白天铣凹模,最后进给量特小,怕震刀?”他斜睨一眼,吐个烟圈:“小子,眼挺贼。”这“贼”字,是悦耳夸赞。运气好时,他多丢几句,或默许我站近些。偶尔活不急,他扬下巴:“喏,这平面,你光一刀。手稳点!”指尖触到冰冷摇柄的震颤直抵心脏——这才是真“学”。
五个月,工装汗透又干,新茧磨成老茧。一日,牛师傅被急召,待修镶块图纸摊在油腻台面。工友面面相觑。空气凝固。
“我来试。”声音不大,却似石投死水。
无视惊疑目光,我径直走向铣床。手搭摇柄,奇异的笃定蔓延。调整、找正、设定……动作生涩却流畅,是深夜脑海千百遍的回放。机床低吼,切削液喷溅。千分尺测量——尺寸稳落公差带中央!
牛师傅不知何时立于身后。油污大手拿起带体温的镶块,对光眯眼摩挲,如验艺术品。时间拉长。
他终于放下镶块,目光落我脸上,不再是疏离审视,第一次清晰映出我的影子。他抬手,沉掌拍在我肩,力道让我一晃。
“小子,”声音不高,却似淬火钢锭入水,“嗤”地盖过喧嚣,“是块做模具的料。”他顿了顿,看惯钢铁的眼里,有丝不易察的温,“好好干。”
那一拍沉甸甸,带着机油与铁屑气。那声“是块料”,如滚烫钢印烙上心坎,砸碎了“学徒”的硬壳。低头看掌,油泥嵌纹,茧壳黄硬,是钢坯、摇柄、铁锤刻下的印记。这手曾只会搬运,如今已能驯服铣床。
氙灯炽白,笼罩我与机床。粉尘如微尘浮游光柱。轰鸣不再是噪音,是钢铁呼吸的韵律,力量流淌的乐章。
挺直脊背。肩头余温沉,那句“好好干”耳内回响,如淬火激鸣。前路仍铺满铁屑与未知,但这双偷艺磨砺的手,是我的通行证。轰鸣的钢铁森林里,终有了一方我的熔炉。炉火,正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