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中的炉膛
雨下得没有章法,冰冷的箭头胡乱扎在皮肤上。我捏着那张薄如蝉翼、已被雨水泡得发白模糊的简历,像捏着自己最后一点残存的体温。南方的工厂丛林,每一扇铁门都像森严的堡垒,门缝里偶尔漏出机油味与金属撞击的声响,门内却仿佛隔着一整个宇宙。没有关系,连做学徒的资格都是奢侈的幻想。
又一次,那扇沉重的铁门在我面前毫不留情地合拢。门轴摩擦的尖利声响,比这冰冷的雨水更刺人骨髓。脸上淌下的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只觉眼前一片混沌的水幕,映着街角一盏路灯昏黄破碎的光晕。我抹了一把脸,掌心湿冷粘腻,竟连一丝暖意也寻不到。
就在视线几乎被绝望和雨水彻底糊住的时候,角落里一点褪色的红纸片猛地拽住了我——一张被雨水打湿半边、边缘卷起的招工启事。红纸上的墨字洇开了些,却固执地钉在那里,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点微弱的火星:“招模具学徒”。
“学徒”两个字,像烧红的铁块,烫穿了我心底的冰壳。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我几乎是扑向那扇与别处并无二致的铁门。门开了条缝,一张中年男人被机油染上暗痕的脸探出来,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什么事?”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喉咙里像塞满了湿透的棉絮,我猛地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冷空气,用尽全身力气把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劈裂:“招学徒吗?”不等他回答,下一句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我最后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冲口而出:“管我吃住就行!我……我可以不要工钱!”最后一个字落下,仿佛抽干了我脊梁里所有的支撑,只剩下冰冷的雨水和更冷的恐惧重重地压下来。
那老板没说话。时间在哗哗的雨声里凝滞。他眯起眼,目光像粗糙的砂纸,从我湿透紧贴在身上的廉价衬衫,一直刮到脚上那双浸满泥水、裂开了口的旧皮鞋。雨水顺着我的头发、脸颊、衣角不停地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绝望的印记。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那里大概只剩狼狈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持。
终于,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紧锁的眉头似乎被某种东西撬动了一丝缝隙。他侧身,让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雨棚下干燥的空气裹挟着机油和金属的气息涌了出来。
“进来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响在我耳边,“看你淋得……那好吧。”
我几乎是跌撞着挤进门里。温暖的空气骤然包裹住湿冷的身体,激得我猛地打了个寒噤。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喧嚣的冷雨,但厂房深处隐约传来的、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机器轰鸣声,却像另一种滚烫的雨点,开始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站在门廊干燥的水泥地上,脚下积起一小圈浑浊的水渍。那点水渍,映着顶上一盏惨白的工作灯。灯光刺眼,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我此刻的狼狈与卑屈照得纤毫毕现。老板那句“那好吧”三个字,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沉甸甸地砸进耳朵里。
然而,这施舍却成了唯一的浮木。
我抬起头,目光掠过老板沾着油污的工装背影,投向厂房深处那片被巨大机床切割出的、明暗交错的区域。那里,隐约的火光在机器的缝隙里跳动,不是温暖的炉火,是切割钢铁时飞溅的焊花——冰冷、刺眼,却带着一种原始而暴烈的力量。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从脚底窜起,瞬间烧干了眼眶里残留的湿意。那冰冷的饭盒,那凝固的油花,那个在宿舍暗夜里咬着牙咀嚼冷饭的自己……所有的画面被这焊花点燃,烧成了一片白炽。
我不要工钱,要的是这块跳板,是这轰鸣声里的方寸之地。那焊花,就是为我而燃起的火种。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这尖锐的痛楚提醒自己:炉膛再深,再黑,我也要把自己锻进去,锻成一块有用的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