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的汇款单

  在福永城中村那个鸽子笼般的出租屋里遇见梅子，像一束光突然刺破流水线上灰蒙蒙的单调。她过来给嫂子送工资，留着短发戴着耳环穿着短袖，露出一截在南方阴郁天光里白得晃眼的皮肤。我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一个爱情故事萌芽了。

  从此，下班后疲惫的流水线轰鸣声还未在耳道里散尽，我便一头扎进宿舍昏黄的灯下。铺开从厂里顺来的劣质便签纸，用那支漏墨的蓝色圆珠笔，一笔一画，把流水线的枯燥、对未来的渴望、甚至食堂阿婆偶尔多给的一勺菜汤，都笨拙地塞进字里行间。信纸带着汗水的淡淡气息，被我郑重地投入厂门口那个掉漆的绿色邮筒，像投下一颗颗卑微却滚烫的心。那些横平竖直的字迹，是我灰扑扑生活里唯一能开凿出的、通向光亮的缝隙。

  她回信了！薄薄的信封躺在传达室落满灰尘的窗台上，像一只敛翅的蝶。我几乎是扑过去，手指带着汗渍的粗糙感，近乎虔诚地撕开封口。信纸带着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香皂味，是梅子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她写：“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就这一句，让工棚顶那盏15瓦的灯泡，瞬间亮得灼人。

  第一个休息日，我攥着攒了许久的加班费，手心汗湿。我们在老街喧闹的人流中笨拙地并肩而行，劣质音响店的流行歌震耳欲聋，空气里飘荡着烤肠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我紧张得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尖。一场电影在简陋的录像厅里上演，屏幕闪烁的光影在我们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黑暗中，我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手指在冰凉的扶手上试探着挪动，终于，指尖触碰到她同样微凉的、带着微颤的手背。像两块漂泊的浮冰，在暗流涌动的海面悄然相碰。她没有躲开。那一刻，录像厅浑浊的空气里漂浮的灰尘，仿佛都镀上了碎金。

  希望像藤蔓在心底疯长，终于在一个弥漫着机油味的黄昏，在梅子公司宿舍，我深情望着梅子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梅子，我不想一辈子浪费在流水线…。我想回家…学门真正的手艺。” 墙皮剥落的狭窄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映着我因紧张而绷紧的脸。空气沉默得令人心慌，只有远处大排档锅铲碰撞的单调声响传来。

  梅子没说话。她转身走进光线昏暗的里屋，打开一个印着牡丹花的旧木匣子。里面没有首饰，只有一叠码放整齐的、各种面额的纸币，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她纤细的手指抚过那些纸币，像抚过无数个加班熬夜攒下的日夜。然后，她将那一小叠带着体温的积蓄，轻轻抽出，塞进我汗湿的掌心。纸币边缘的毛刺，硌着我的手纹。

  “拿着，”她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我心上，“别让流水线…真把你废了。” 她的手指离开时，在我掌心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润的触感——那是她指尖的汗。

  我攥着那叠浸满梅子体温的纸币，薄薄的纸钞边缘像细小的牙齿，深深硌进掌心粗粝的纹路里。这重量不是钞票本身，是无数个她在流水线前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日夜，是她省下的每一顿带肉的盒饭，是她对生活最朴素也最灼热的押注。

  我辞掉流水线工作，带着梅子的爱和期盼回老家学模具制造技术。我每天最后一个回到冰冷嘈杂的宿舍，我展开那张梅子用来包裹钞票的、印着牡丹花的薄纸。昏黄的灯光下，印刷的牡丹花瓣边缘晕染模糊，如同我们在这座庞大城市里模糊不清的明天。我把它小心抚平，贴在床头斑驳起皮的墙壁上。旁边，是那张从模具技术书上撕下的、沾着油污的精密车刀图纸。

  每晚收工回来，铁锈和汗水的气味包裹全身。我瘫倒在硬板床上，骨头缝里都透着机器的嗡鸣。一抬眼，就能看见那牡丹花，和图纸上冰冷的钢铁线条并排贴在一起。牡丹花鲜艳，车刀图冷硬，它们像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孔，一张是梅子温热的期盼，一张是我必须劈开的、坚冰般的未来。它们在墙上沉默对峙，又在昏暗的光线里奇异地融合。

  我就在这两道目光的注视下合眼。舍友鼾声如雷，窗外工业区的霓虹永不疲倦地闪烁，将廉价出租屋的天花板染成一片流动的、虚幻的红蓝。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纸币边缘毛刺的触感，细微而深刻。梅子那句轻得像叹息的话，总在机器轰鸣的间隙，清晰地撞回耳膜：“别让流水线…真把你废了。”

  黑暗中，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里，仿佛握着一把无形的钥匙，正试图撬开一扇沉重、冰冷、但通往不同可能的铁门。梅子的汇款单和她的目光，就是门缝里透进来的，第一缕微弱却执拗的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