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野草与晨曦(1980年)
我永远记得那个沾着煤灰的清晨。
天还没亮透,后厨的煤炉已经烧得发红。白雾从蒸笼缝隙里钻出来,把父亲的后背洇成深灰色。我蹲在门槛上剥蒜,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葱花香。这是1980年春天,国营厂的烟囱不再冒烟,但我们家的早餐铺子总飘着热腾腾的豆腥气。
巷子深处突然传来哭喊。我踮脚张望时,母亲用沾着面粉的手拍我的后脑勺:"看什么看?把蒜剥完。"可当第二声木棍敲击声传来,我还是攥着半头蒜溜了出去。
柴房的门栓挂着霜。透过裂开的木板缝,我看见她蜷缩成小小一团,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她叔叔的胶鞋底还粘着泥块,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巷口。
我摸出早晨偷藏的馒头,手伸进木缝时被倒刺划出血痕。她猛地抬头,乱发间露出的眼睛像受伤的野猫。馒头掉在稻草堆里,滚了层灰,她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噎得直咳嗽。
"喝这个。"我把捂在怀里的豆浆罐子推过去。温热的陶罐碰到她冰凉的手指,她突然颤抖着往后缩,打翻的豆浆在泥地上画出蜿蜒的河。
那天傍晚我又看见她。暮色把晾衣绳上的工装裤染成铁锈色,她踮着脚收衣服,胳膊上的青紫在袖口若隐若现。洗褪色的蓝头绳松了,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我躲在电线杆后面数到一百,她始终没有哭。
月亮爬上砖墙时,母亲发现少了两个包子。竹扫帚抽在腿上的疼是火辣辣的,可我想起她啃馒头时鼓起的腮帮,突然觉得灶膛里的火苗特别暖和。
第二章:偷来的温暖(1981-1983年)
雪落进衣领时,我才发现砖墙外探出半个冻红的耳朵。她蹲在煤堆后面呵气,白雾刚触到睫毛就结了霜。我把滚烫的豆浆塞进她怀里,油纸包着的糖三角还带着蒸笼的潮气。
"会烫伤。"她盯着我手背的水泡,那是今早偷包子时被蒸屉烫的。我们并排坐在砖墙根,她忽然撩起棉袄,从贴身的布袋里掏出冻疮膏。铁皮盒盖上印着模糊的牡丹花,她说这是她妈妈留下的。
开春时河面的冰裂开细纹,我在语文书里发现张皱巴巴的纸。铅笔字被雨水晕开了,还能看清"野草咬碎了月光"这样的句子。她冲过来抢时撞翻了课桌,墨水瓶在水泥地上炸成蓝色的星星。班主任罚我们擦三天黑板,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粉笔灰落在她发梢像细雪。
那天起我开始攒包装纸。食品厂印着红双喜的糖纸,供销社包点心的牛皮纸,甚至烟盒里的锡箔。她用这些在作业本背面写诗,字迹总是急匆匆的,像怕被人抓住尾巴的麻雀。
腊月最冷的那天,她叔父喝醉了倒在炕上打鼾。我翻过矮墙,看见她蜷在灶台后面烤冻僵的手。火星噼啪爆开,她忽然说:"给你看个东西。"作业本边角都卷了起来,铅笔写的《野火集》三个字在火光里跳动。我伸手去翻,她却又慌张地合上,炭灰在掌心印出黑蝴蝶。
惊蛰前的雷声来得突然。她叔父家瓦片被风掀翻时,我攥着手电筒在她窗下站到半夜。雨水顺着胶鞋灌进来,脚趾早就没了知觉。窗缝里突然递出半块烤地瓜,焦黑的外皮还留着指印。我们谁都没说话,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母亲发现面缸浅了半寸。这次她没拿扫帚,改用烧红的火钳烙我手心。我盯着墙上晃动的影子,突然想起她昨天写在烟盒上的句子:"疼痛是会飞的种子"。火钳按在皮肤上滋滋作响时,我竟真的听见翅膀扑棱的声音。
第三章:稻田里的梦(1984-1985年)
蝉鸣撕开盛夏的午后,麦浪在铁轨旁翻涌成金色海洋。她赤脚踩进田埂,补丁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结痂的伤痕像干涸的河床。我追着她扔来的麦穗,穗尖的芒刺扎进掌心也不觉得疼。
"接住!"她突然扬手,空中划过银亮的光。我慌忙去接,才发现是她偷来的钢笔帽。墨水早就干了,笔帽内壁结着蓝紫色的痂,像凝固的星空。她蹲在麦垛上笑,汗湿的刘海粘在额角,阳光穿过麦芒在她肩头织成流动的金网。
我们在灌溉渠里发现只断线的风筝。泛黄的报纸糊成燕子形状,竹骨裂了口子。她掏出贴身的手帕包扎,蓝格子的棉布条很快被泥水浸透。"它会疼吗?"她突然问,指尖轻抚风筝的裂痕。我还没回答,她就拽着残线在田埂上疯跑,破碎的燕尾掠过我的鼻尖,带着晒烫的油墨味。
那天傍晚我们在打谷场偷了半瓶汽水。玻璃瓶身的冷凝水珠滚进她领口,她呛得直咳嗽,却硬要把最后一口留给我。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揉成长长的麻花,远处传来她叔叔沙哑的吼叫,她突然抓住我的手钻进麦垛。
干燥的麦秆扎得脊背发痒,我们并排躺在偷来的阴影里。她的呼吸带着橘子汽水的甜,食指在空气里画圈:"听说南方有会发光的海,浪花是蓝色的火焰。"我数着她睫毛上跳动的光斑,喉结突然像卡了麦壳。
秋收时她叔父的扁担打断了我的鼻梁。血滴在刚割的麦茬上,她发疯似的咬住男人的手腕。我被父亲揪着耳朵拖过半个村,眼角余光瞥见她被捆在晒谷场的木桩上,嘴角的血迹像朵将熄的火苗。
后来我们总约在铁道旁的涵洞碰面。水泥管壁长满青苔,火车经过时震落的露水砸在脖颈。她把写满诗的作业本埋进我的书包,字迹被雨水洇成蓝色的血管:"等麦子熟透第七遍,我们就变成风。"
冬至那天她没来。我在涵洞等到冰棱挂满管口,捡到她被扯断的蓝头绳。供销社墙头新刷了标语,她叔父啐着唾沫对路人说:"丫头片子跟人跑了。"我攥着冻僵的钢笔帽扎进手心,铁锈味的血珠渗进那些蓝色的诗。
第四章:心照不宣的黎明(1986-1987年)
雪粒扑在脸上像撒盐,我缩在街角数她围巾晃动的次数。这是她躲着我的第三十七天,蓝格子的毛线围巾还是去年我偷扯母亲的毛线织的。供销社的挂历翻到十二月,她终于抱着课本拐进小巷,棉鞋在冰面上打滑时,我伸手拽住了她的书包带。
"别碰我。"她甩开手的力道震落了怀里的作业本。纸张散在雪地里,我看见自己去年送她的铁皮铅笔盒,掉漆的牡丹花被胶布粘着。去捡时她突然蹲下来,发梢扫过我冻裂的指尖,呼吸在玻璃镜片上凝成白雾。
那晚我翻进工厂后墙。她蜷在锅炉房的值班床上,咳嗽声闷在旧棉被里。窗台上的搪瓷缸结着冰碴,我塞给她的退烧药裹着体温。她烧得两颊潮红,却死死攥着被角:"你妈下午来砸过门,说再看见我就去派出所。"
正月十五的月亮像个冷馒头。我在桥头数到第九十七盏河灯时,她终于从雾里钻出来。劳动布外套大得不合身,袖口露出冻疮叠着烫伤的手背。我们靠着水泥栏杆分烤红薯,她忽然把脸埋进我围巾里,呼出的热气灼着我喉结。
春雷惊醒的凌晨,我在课本里发现张字条。铅笔字洇着水痕:"放学后老地方见"。涵洞的苔藓绿得发黑,她摘下我的眼镜呵气擦拭,指腹的茧子磨得镜片沙沙响。火车经过时震落的积水浇透我们,她却突然笑了,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我领口,滚烫的。
母亲翻到我藏在炕席下的字条那晚,搪瓷脸盆砸在墙上哐当乱响。"再去找那个扫把星,你就给我滚去睡柴房!"撕碎的纸片像雪片在煤油灯里烧成灰,我盯着火苗数她名字的笔画,直到眼皮被热浪灼得发疼。
立夏那日她在校门口拦住我。白衬衫被汗浸得透明,露出里面发黄的背心。"这个给你。"她塞来的铁盒还带着体温,打开是晒干的野菊花,底下压着张卷烟纸:"等麦子变成风,我们就去南方看海。"
我在桥洞下刻第七道划痕时,她叔父带着两个男人来教室抓人。课桌翻倒的巨响里,我看见她咬破那人的手背,蓝头绳在混战中散落。他们拖着她经过我窗前,她突然仰头冲着玻璃笑,沾血的虎牙白得晃眼。
大雪封路前夜,她撬开我家后窗。霜花在她睫毛上结晶,递来的作业本还带着铁锈味:"帮我藏着。"我摸到封皮内侧凸起的字,不用看也知道是那首《野火集》。警哨声从巷尾传来时,她翻窗的姿势像只折翅的鸟,劳动布衣角扫落了窗台的雪。
第五章:锁链与锈色诗行(1988年)
锅炉房泄出的蒸汽模糊了厂牌上的红漆字时,我终于看清她蜷在缝纫机前的背影。劳动布工作服大得像个麻袋,后颈粘着棉絮,机针哒哒声追着她发抖的手腕跑。我数到第七十三件衬衫领口,她突然被线轴缠住头发,监工的搪瓷缸砸过来,泼出的茶叶沫子溅上她睫毛。
粮票换了三张十元钞,我趁夜塞进她工具箱。她凌晨四点下工,棉鞋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痕,怀里抱着个用防尘布裹着的铁盒。我们在锅炉房后墙根碰头,她摘下手套给我看烫伤的水泡,指节肿得像发酵的馒头。
"会计说还差两百。"她呵出的白雾里裹着机油味,冻裂的嘴唇渗出细血珠。我摸出裤兜里粘着饭粒的零钱,被她突然攥住手腕。体温透过磨破的袖口传过来,比锅炉房的排气管还烫。
秋雨把存钱罐浸透那晚,我撬开学校小卖部的锁。玻璃柜台映出我扭曲的脸,摸到的硬币粘着陈年糖渍。警笛声传来时,我抱着铁皮饼干盒翻过围墙,铁丝网勾破的裤管里,钢镚顺着腿往下掉。
她在厂门口拦住我,工作帽压得低低的:"教务处来家里了。"装学费的信封在她手里皱成团,我瞥见里面露出的退学通知书,公章红得刺眼。雨突然下大了,她转身冲进车间,流水线上的衬衫袖子们还在机械地摆动。
冬至前一天,我找到她时,她正蹲在废料堆旁钉纽扣。缝纫线在指间绕成惨白的茧,冬阳把她的影子切成碎片。铁盒里的野菊花早就枯成褐色的骸,她突然说:"昨天老王来送豆腐,叔收了半扇猪肋。"
最后一次交学费那日,我在装卸队扛了十二小时麻袋。掌心被麻绳磨得血肉模糊,换来的钞票还带着稻谷壳。追到夜校门口时,正撞见她的工具箱被扔出窗户,课本散在泥水里,钢笔帽滚进下水道栅格。
她蹲在马路牙子上捡纸页,路灯把影子拉成细长的锁链。我递钞票的手僵在半空,她忽然抓起装订线往手腕缠,线头勒进旧烫伤里也不停。直到血珠渗进《野火集》的残稿,她才仰起脸笑,泪痕在油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
春节前的暴雪封了铁路,我在货运站卸冻鱼时看见她。红围巾裹着脸,搬运棉花的背篓压弯她的腰。我想喊她,却被寒风呛了满嘴冰碴。她消失在库房铁门后的瞬间,我听见空中炸开喜庆的鞭炮,碎红纸落在她刚踩过的雪窝里,像一滩滩未干的血。
第六章:哑火的风筝(1989年)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油锅里正炸着韭菜盒子。母亲举着信封冲进后厨,油星溅在校徽上,烙出焦黄的疤。我盯着那个被油污腐蚀的"文"字,突然听见窗外飘来唢呐声——是老王家的迎亲队在试乐器,红绸带缠的喇叭口像张血盆大口。
她出现在巷口时,我正蹲在煤堆旁撕录取通知书。浆糊黏得紧,撕到第三下才扯开道口子。褪色的蓝布鞋停在我眼前,鞋尖还沾着棉纺厂的棉絮。她蹲下来,指节上的烫伤结成了褐色的痂。
我们并排坐在铁轨枕木上,远处试车的汽笛声惊飞了麻雀。她忽然掏出那个铁盒,野菊花碎成了粉末,混着钢笔帽上的铁锈。"给你。"铁盒内侧用针刻了行小字,我的指腹摸出"1971-1989"的凹凸,那是她母亲的生卒年。
相亲安排在霜降那天。我伏在棉纺厂围墙外,看她在茶水间被套上红绸袄。胭脂抹得太艳,顺着眼泪冲出沟壑,老王镶的金牙在她瞳孔里晃成一点寒光。她突然打翻茶盘,瓷片割破手腕时,我在墙头捏碎了半块砖。
立冬的黎明。她裹着借来的军大衣,袖口露出捆纱布的手腕。我们沿着结冰的河道走,冰层下封着去年她写的诗稿。路过打谷场时,她突然跑起来,散开的头发扫过草垛上的霜,我在她扬起的雪沫里看见十五岁那年的麦田。
"恭喜你。"她在供销社后巷转身,围巾滑落露出颈侧的淤青。老王家的聘礼堆在她叔父家门口,缝纫机头系着的红绸花被风吹散了丝。我想说跟我走,喉咙却被冰碴堵住,只好把铁盒塞进她掌心。她的指甲掐进我手背,血珠渗进"1971"的刻痕里。
离家的前夜,我在涵洞深处挖出她的铁皮匣。浸水的诗稿粘成纸砖,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照片——扎麻花辫的女人抱着婴儿站在麦垛前,背后是1971年的晴空。火车经过的震动掀翻了铁匣,那些蓝色的字迹突然在月光下流动起来,像一条倒流的河。
第七章:铁轨尽头是海(1990年)
客运站的水泥地结着冰裂纹,我数着车窗上凝结的霜花,第二十七道裂痕延伸到检票口时,老王家的唢呐声刺穿了晨雾。大红绸缎缠着卡车栏板,喜糖撒在雪地上像凝固的血珠。
发动机开始震颤的瞬间,我听见棉鞋底拍打冰面的脆响。晨雾里冲出的身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她赤脚踩过鞭炮碎屑,劳动布裤脚还粘着棉纺厂的飞絮。褪色的红头绳散了,头发在风里张成黑色的网。
"陈朝阳!"这一声嘶喊扯破了我的胸腔。她扑向车窗时,军大衣豁开的衣襟露出里面的白衬衫——是偷走我校服改的那件,第三颗纽扣还留着那年我在涵洞钉的补丁。
我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寒风灌进骨髓。她冻紫的脚趾在月台边缘打滑,手指堪堪勾住我的围巾。老王攥着红绸带追来,我拽住她手腕的力道几乎捏碎骨头。乘务员尖叫着拉紧急制动阀,我们跌坐在过道里时,她手心的茧子还嵌着我昨天刚结痂的咬伤。
车厢摇晃着重新启动,她蜷在我膝头咳出带血的冰碴。我摘掉她发间的鞭炮纸屑,发现里面夹着半片野菊花瓣。铁盒从她怀里掉出来,1971年的照片背面有新刻的字迹:"妈妈,我们变成风了。"
晨光切开霜雾时,她忽然支起身子。冻伤的指尖轻点我录取通知书上的油渍:"这个字念'汉'。"玻璃上的冰花正在融化,水痕蜿蜒过她映在车窗的脸。远处传来熟悉的汽笛声,不是棉纺厂下工的铃,而是轮渡劈开江涛的轰鸣。
我们交握的手掌间,铁皮铅笔盒微微发烫。老王家的唢呐声碎在铁轨尽头,前方隧道吞没最后一片雪原时,她突然把额头抵在我颤抖的指节上。温热的湿意渗进1989年冬天的伤口,而初升的太阳正把我们投在车厢地面的影子,熔成一道分不开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