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灯影
我瘦弱的肩膀扛着三十斤粮食(一个月的口粮),仿佛扛起了一座山。沉重的蛇皮袋勒在肩头,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啃咬皮肉。山道蜿蜒曲折,五块钱的车费沉甸甸压在心头,省下它,就能多换几本习题。我咬牙向前挪动,汗水滑过脸颊滴进尘土里,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跋涉泥潭。
身后传来引擎的喘息声,一辆客车缓缓靠近。司机探出头,打量着我肩上小山般的重负:“小子,上车吧,捎你一程!”我摇摇头,执意道:“谢谢叔,我能行!”司机停下车,粗犷的眉头拧紧:“上来!这路长着呢!”我依旧固执地摆手,他轻叹一声,车轮卷起尘埃,碾过我的倔强开走了。这肩上的重量,是我亲手选择的尊严。
月末归家路,天色已如墨染。山道两旁树影幢幢,风摇动枝叶发出细碎声响,仿佛窃窃私语。身后却分明响起另一种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贴着我的脚跟。我骤然回头,山路空寂,唯有风声呜咽着掠过耳畔。心猛地一紧,脖颈后寒毛倒竖。深山里那些关于鬼魅的传说,此刻骤然活了过来,化作无形的影子紧追不舍。我加快脚步,那声音也步步紧跟,如影随形,仿佛冰冷的呼吸就喷在我的后颈上。我不敢再回头,只盯着脚下模糊不清的路面,每一步都踏在战栗的心尖上。
雨点猝不及防地砸落,冰冷的雨丝抽打着我的脸和脖颈。山路迅速变得泥泞湿滑,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路几乎难以辨认。恐惧与寒气渗入骨髓,我几乎要在这双重压迫下软倒。就在意志即将溃散的边缘,前方山坳深处,一粒豆大的灯火陡然刺破浓重的雨幕与夜色——那是我的家!它微弱却执着地亮着,如同母亲守候的眼眸,瞬间熔化了凝结在四肢百骸的冰冷恐惧。我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雨水,重新迈开脚步,朝着那微小却无比温暖的光点奔去。
许多年后的夜晚,当我穿过城市霓虹闪烁的街道,肩上不再有沉重粮袋的勒痕,但那些崎岖山路上的跋涉却愈发清晰。那些独自背负的重量,那些被恐惧追赶的雨夜,最终都沉淀为筋骨深处的力量。那夜山坳里骤然亮起的灯火,原来早已无声地烙进我的血脉,成为此后人生所有黑暗路途里,永不熄灭的航标——它昭示着,无论多深的夜,总有灯火为跋涉者而明;无论多长的路,只要背脊挺直,总能走出自己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