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皮袋上的微光
录取通知书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心发疼。我把那张薄纸轻轻压在炕席下，就像藏起一具青春的尸体。娘蹲在灶前，火光照亮她鬓角新添的白霜，爹蹲在门槛上，旱烟袋一明一灭，沉默像沉重的磨盘压在我们三人肩头。借来的高中学费，已是这贫瘠土地能榨出的最后一滴血。“爹，娘，”喉咙干涩得像塞满沙砾，“深圳…能找活儿。”
出发那日，天未亮透。地上摊开一条鼓胀的蛇皮袋，里面是娘连夜从泥地里抠出来的湿花生，沉甸甸的，饱吸了露水和最后的指望。爹粗糙的手把袋口勒紧，又用力打了两个死结，仿佛捆扎的是他们无言的愧疚。娘把几个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塞进我怀里，饼子还带着灶膛的余温，她别过脸，肩头无声地抽动。我咬紧牙关，弯腰，让那湿漉漉的、浸着泥腥气的重负猛地压上肩膀，冰凉的潮气瞬间穿透单薄的衣衫，激得我一颤。这袋湿花生，成了我南下唯一的盘缠。
绿皮火车喘息着驶离站台，将故乡贫瘠的山影撕扯成模糊的碎片。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劣质烟草味，还有我脚下蛇皮袋不断渗出的、带着土腥气的湿冷。每一次颠簸，那袋湿花生都重重撞击我的脚踝，每一次停靠，涌入的人潮都带来令人窒息的挤压。我蜷缩在座位底下冰冷的铁皮地板上，背靠着那袋湿漉漉的指望，身体随着车轮单调的轰鸣而麻木地震颤。闭上眼，枕着铁轨冰冷的节奏，耳畔是娘压抑的呜咽和爹沉重的叹息，它们交织在列车粗重的喘息里，碾过漫漫长夜。
当“深圳”两个巨大的红字刺破黎明灰白的雾气撞入眼帘，我扛着蛇皮袋，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挤出站口。南国的热浪与喧嚣瞬间将我吞没，高楼如同冰冷的巨人森林，切割着陌生的天空。湿漉漉的蛇皮袋紧贴着汗湿的背脊，冰凉与滚烫交织。我茫然地站在汹涌的人潮边缘，像一粒被巨浪抛上陌生滩涂的沙砾，肩上沉甸甸的湿花生提醒着来处，眼前这片光怪陆离的钢筋丛林却昭示着前路未卜。
路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晕开。我寻了个僻静的公交站台角落，卸下肩上那座湿漉漉的小山。蛇皮袋沉默地立着，渗出细小的水珠，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形状模糊的印记。我掏出怀里最后半个冷硬的玉米饼，干涩地咀嚼着，目光掠过眼前璀璨流淌的车河，掠过远处玻璃幕墙上跳跃的霓虹光影——那些光点如此明亮，如此遥远，仿佛另一个宇宙的星辰。它们无声地倾泻下来，落在我脚边这袋饱吸了故乡泥水、沉重而卑微的花生上，也落在我这个扛着全部家当前来的异乡人肩头，交织成一片朦胧而冰冷的微光。
这微光映照着我眼前陌生而坚硬的城市，也映照着蛇皮袋上不断扩大的、深色的水渍。它无言地诉说着远行初始的重量，却也隐隐透出一点萤火般的希冀——纵使肩扛泥泞，身处霓虹的底层，这被陌生灯火漂洗过的微光，亦足以成为跋涉者暗夜里，第一枚倔强的路标。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