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故乡的回忆,总是始于依偎在祖屋旁的那条小路。
父母早已迁居城里,祖屋在荒芜中渐渐沉没,齐腰身的野草淹没了我儿时嬉戏的喧哗。邻家新起的三层小楼截下最后一抹暮色,在墙壁上溅起片片寒光,将那褪色的辉煌映衬得愈发伶仃。
归乡的次数随年月递减,故乡的轮廓在记忆中泛黄模糊,唯有那条瘦得只剩筋骨的小路,始终像爷爷攥在掌心的风筝线,在我飘摇迷失时,将我拽回那片明净与澄澈。
没有人知道小路何时在阡陌间蜿蜒成脉,但老人们笃定地比划着,说它曾是怎样的轩敞如河,车马喧嚣。而今被蚕食得只剩尺把宽的土脉,执拗地裸着脊梁,在残阳里泛出灰白色的釉光。枯黄的菖蒲瑟瑟摇曳,折断的穗尖在空落落的路面划过,将最后一丝温柔揉进每道裂痕,把离别的印记封存在傍晚的暮色中。
小路不知起点,亦不见尽头。
祖屋往南不过半里,青砖拱桥便将小路硬生生掰成直角,零星的足印懒散地转向邻村。对岸的池塘铺满接天莲叶,初绽的荷箭捧着露珠,在风中摇曳。如今,这满塘的艳色已全数归了我的同桌——那个把夏日挡在荷叶外的少年。他在烈日下不屈的呐喊,早已跃过重重山峦,化作城市里耀眼的一抹霓虹。只是微醺的夜晚,偶尔也会荷香扑鼻,让我想起粼粼波光里曾经倒映着我们追逐嬉戏的身影。
幺叔拄着锹把,跺着小路豁口的新土说,雨季的河水仍会裹挟着泥沙如期而至,在弥漫着土腥味的河床翻涌出褐色的漩涡,将捕鱼的身影,连同孩子们的笑容一同卷进钢筋水泥的丛林。曾经,父亲从这浊流里奋力拉起渔网时暴起的青筋,也早已被岁月蚀成虬曲的枣木拐杖。
那条在我怀中假寐的鲤鱼突然摆尾,鳞光划破暮色,将年幼的我掀翻在青苔斑驳的河岸。多年后,当我在城市的高楼惊醒,臂弯里的温存已如朝露消散,只余一缕冷雾缠绕指间时,竟浮现出鲤鱼入水溅起的浪花。我幡然开窍:我们穷尽一生追逐的光亮,不过是鲤鱼跃入河水时乍现的银光,转瞬便被奔流的漩涡吞没。
祖屋往北的小路,如母亲手中的荆条般笔直。儿时逃避母亲的责罚,小路总是最忠实的同谋,总会在荆条落下前,将我卷进高粱织就的青纱帐。十二岁那年的雨季,我踩着泥泆离开,不曾回头,怎知鞋底沾满的黏土,竟会凝成我半生的乡愁。
当初,我背着牛皮鼓迎回的新娘,你垂落的红绸曾将小路染得通红。如今春风又起,油菜花开得灼眼,漫天的金黄,却再难寻你掀开盖头时,惊落一地花雨的妆容。
小路向北延伸,至河道狭窄处,河床上几根木桩支楞起两块呲牙蚀骨的水泥板,托举着子孙借道通往供奉先人的坟茔。曾有在南方发达的儿时玩伴商议出资建桥,终因诸多不便不再提及。
祖母去世时,我在镇上念高中,匆匆赶回,刚踏上小路便已泣不成声。多亏父亲多方周旋,祖母才得以如愿土葬。送殡那日,族人举着白幡,在熟悉的小路上,如开封的冰河缓缓流动。“起--跪--”的号子声中,孙辈们头顶的红头巾似团团火焰跃动,将哀伤的素色洇染出春阳般的暖意。
新起的坟茔格外醒目,祖母安然归于先辈长眠之地。祖母离开后的第三十个清明,在坟茔的北面,一条铁轨如巨蟒般贯穿田野。铁轨旁,几株野菊从枕木的牙缝里挤出身子,黄花瓣抖得像散落的纸钱。列车呼啸而过,驮着祖辈的期盼、儿孙的将来,还有我哽在喉咙里的乡愁,一头扎进远方。
那条被几代人脚底板磨出包浆的小路,如今佝偻着腰,躲在草丛里被震得瑟瑟发抖。可它倔强而顽强,野火烧不尽,洪水冲不散,像条褪色的脐带,始终连在故乡的肚脐上。
于是,小路便永久的定格在了我的记忆里。南头拱桥似弓;北头铁轨如弦;中间祖屋门框上记录我成长的道道刻痕——是我的根。
写于2025年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