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美术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热爱笔墨丹青的学子,心性各异,天赋参差,唯有旭媛,是我心底最引以为傲的得意门生。
她天生与绘画结缘,平日里沉心伏案研画,一笔一画皆倾尽心思,从不用浮躁敷衍光阴。兴趣涉猎极广,山水、素描、彩铅样样精通,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热忱与韧劲。但凡有书画赛事,她总会主动奔赴赛场。经年累月下来,各类奖杯奖状攒了满满一柜,既是画室里人人称道的佼佼者,也每每让我身为师长,心生骄傲与欣慰。
那日课后送走学生,我闲来无事整理书房旧物,翻捡老旧画册与笔记时,无意间从柜底找出一本泛黄的通讯录。本子装帧朴素,内页附带一寸小照,带着旧时光的温润气息。我随手漫翻书页,翻到第三页时,目光骤然凝住,再也挪不开分毫。
页面上印着一个名叫灵芝的姑娘,只一眼,便悄悄扣住了我的心弦。她容颜清丽绝尘,眉眼间自带一股脱俗气韵,一双眼眸澄澈如水,却又透着几分清冷犀利,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不过一张方寸照片,却让我心底莫名倾慕,心底悄然漾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本以为只是偶遇一张旧照,片刻心动便会随风散去。不曾想午后一纸通知骤然传来,安排我前往区美术协会办理公务。
区美协独处一方幽静小镇,经年岁月沉淀,分成办公区与家属区两片。老楼错落,草木掩映,青砖黛瓦间满是书香古韵,走在里面,连心境都不自觉沉静下来。
我先去往家属区,受领导委派,一位实习女生前来接引,柔声给我讲解协会近况与活动安排。我一边听着,目光随意落在墙边的人员展示板上,一眼扫过,瞬间怔住——板上赫然正是上午通讯录里灵芝的照片。
那一刻,心头满是惊喜与恍惚。原来那位让我一眼倾心的姑娘,竟就近在眼前,还是美协的在册人员。我正想凑近细看她的简介履历,想多窥探几分她的来历,实习女生已然轻声招呼,带我去往隔壁认领宿舍。
草草安顿好住处,我便跟着班车前往办公区。会议室里,领导逐项交代活动流程、布置工作任务,我低头填表办手续,心思却早已飘远,满脑子都是灵芝清冷绝美的眉眼,还有那份孤高绝尘的气质。
手续办完,我再也无心静坐,借着闲逛的名义,在会场、长廊之间来回踱步,目光不住穿梭在人群里,满心盼着能亲眼见她一面。几圈走下来,往来人影络绎不绝,却始终寻不到那抹清冷身影。返程宿舍的班车已然驶离,我依旧不愿离去,独自站在会议室外徘徊等候。
天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暮色漫过楼宇,期待慢慢化作落寞。我只好怀着几分怅然,缓步走出办公区大门,心里盘算着索性步行走回宿舍。
刚走到大门口,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从身旁掠出。抬眸望去,那张容颜清绝脱俗,眉眼如画,宛若月下仙娥落了凡尘,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我终于见到了她!一瞬间,我沉落到低谷的心情陡然上扬,所有烦闷落寞尽数消散,心头豁然明亮,仿佛周身被柔云轻拢,周遭景致也瞬间温润起来,好似置身繁花簇拥之间,满心都是清甜的悸动与欢喜。
狂喜之余,我努力稳住心绪,暗暗鼓足勇气,想上前同她问候。抬眸细看,才真切领略到她独有的气场:身姿如青松般端直,自带军人般飒爽利落的风骨,衣着干练,皮靴利落,一双长腿笔直挺拔,神情冷冽孤傲,自带一种高不可攀的清冷感。
她目光平视前路,神色淡然疏离,半点没有侧顾的意思,步履从容,径直往前走去。我抬手僵在半空,到了唇边的问候生生咽下,只能怔怔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欲言又止,满心无措。
好不容易心底生出一丝勇气,想转身追上前去,脚步刚要挪动,她却忽然驻足回眸,清冷的视线直直落在我身上。我的心瞬间砰砰直跳,慌乱间竟有些失神。还没等我缓过情绪,她便带着几分清冷自持,语气干脆利落如同吩咐一般:“出门左转二十米,有车可以回宿舍。”
我心底正涌起几分柔软,多想开口说情愿慢慢走走,只想多陪她片刻。可门口岗亭人员忽然出声搭话,稍稍分了心神。待我再回头,暮色掩映间,她的身影已然隐入夜色,悄无声息地走远了。
我只好依着她的指引往左走去,果然不远处站着一位中年先生,见我走近,便热情招呼我坐上电动自行车,载着我往家属区而去。
一路上这位先生性情随和,谈吐亲切,天南地北闲话家常,烟火气十足。一路闲谈下来,我竟暂时冲淡了方才邂逅的悸动与遗憾,心绪也渐渐安稳。先生气质温润质朴,平易近人,也更衬出灵芝的与众不同——她清冷出尘,孤高自持,宛如世间难得一遇的月下佳人,不染半点俗世烟火。
腹内渐觉饥饿,我转身去往食堂。行至拐角处,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彬彬有礼地上前为我指路,眉眼乖巧,举止温婉。机缘巧合下,我们便同桌就餐。小姑娘口齿伶俐,天真烂漫,絮絮说着许多童趣趣事,言语温柔可爱,和她相处的片刻,安然又惬意,竟生出在家一般的自在舒心。
闲谈中得知女孩名叫紫苏,近来正帮着父亲整理早年的美术画作,小小年纪懂事体贴,分外乖巧。看着她这般可人模样,我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暗自感慨若能有这样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该是何等圆满。可转念又暗自怅然,那位清冷如仙的灵芝,尚且不知世间有我这样一个暗自倾心的人,这份心意,终究只是我一个人的默默念想。
次日天刚破晓,我便早早起身,心里依旧惦念着那抹清冷身影,打定主意再去办公区,无论如何也要再见她一面,了却心底这份牵挂。
下楼时,紫苏早已吃过早饭,安静坐在一旁整理美术资料,神情认真恬淡。见我走来,她笑着起身,唤出屋内的父亲与我打招呼。我这才恍然惊觉,昨晚载我返程、谈吐温润随和的那位先生,竟就是紫苏的父亲。父女二人皆是性情温厚,朴实接地气,待人亲和热忱,相处起来如同邻里家人一般亲切自然。
搭乘班车抵达办公区,刚进会场,目光便立刻锁定台上那抹身影。灵芝静静立在台前,身姿孤清挺拔,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仙气,仿佛立身缥缈仙境之间,清冷自持,不染尘俗。她神情淡然冷峻,有条不紊地讲解书画竞赛相关事宜,言辞干练沉稳,眉宇间尽是军人般的飒爽冷峻,气质孤高,美得只可远观,难以靠近。
我站在人群后方,静静凝望着她,心里暗暗盘算,等她讲完便上前搭话,哪怕只是一句简单问候,也足以慰藉此番相思。
待她话音落下,我心头一紧,猛地起身,正要开口轻唤:“灵……”
话音未落,台下传来一声呼唤,一道熟悉身影快步走向台前,举止间透着亲近熟稔。我定睛一看,竟是紫苏的父亲。那一刻心头骤然一沉,莫名泛起几分酸涩失落,只觉得酝酿许久的心意,就这样被人抢先一步。
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微妙的感慨,暗自揣测两人关系亲近。可下一秒,灵芝清冷柔和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晚辈的温顺,却依旧不改骨子里的淡然:“爸,我已经吃过早饭了,您不必特意再给我带。”
短短一句,如惊雷般在我心头炸开。
我愣在原地,满眼错愕,原来那位温和质朴、满身烟火气的先生,竟是灵芝的生父。那位清冷绝尘、高不可攀的仙子灵芝,竟是乖巧可爱、天真烂漫的紫苏的亲姐姐。
错愕瞬间化作满心尴尬,脸颊发烫,只觉无地自容,慌忙掩着神色,低头匆匆离开了会场。
整整一个白天,我心绪翻涌,始终难以平静。清冷孤高的仙姝,偏偏生在这般烟火寻常的家庭;心心念念想要靠近的人,偏偏身边都是早已熟识的故人。下午活动一结束,我便匆匆坐上首班班车返回宿舍,路上偶遇紫苏,都忍不住下意识避开,实在难以将稚气灵动、满身烟火的小姑娘,与那清冷孤绝的灵芝联想到一处。
羞愧、尴尬、悸动、怅然缠满心间,我只恨不得寻个地缝躲藏起来,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愿见人,只静静等候活动落幕,盼着这份心绪慢慢平复。就连晚饭也毫无胃口,索性闭门静思。
偏偏事不如愿,刚躲进宿舍关上门,门外便响起轻轻的叩门声,随之传来紫苏稚嫩软糯的嗓音,说有事请我签字。我只当是协会日常事务,强压下满心窘迫,硬着头皮开了门。
未曾想她递来的是一份作品指导老师署名文书。定睛细看,竟是我的得意门生旭媛的参赛画作。我依稀记得曾依照赛事主题为她悉心指导过创作,却从未深究赛事主办方,更不曾知晓这场赛事正是区美协负责。
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旭媛凭这幅作品一举拿下赛事头名,而身为指导老师的我,也因此入选美协竞赛顾问名单。命运的巧合还不止于此——顾问名单之上,赫然并列着灵芝的名字。
那一刻,我又惊又喜,心绪激荡不已。平凡如我,竟阴差阳错,与那位清冷绝尘、宛若天仙、自带凛然气场、高不可攀的灵芝,成了平起平坐、频繁交集的共事之人。
这场相遇我等的太苦了!没想到剧情跌宕辗转,曲折奇妙,幸福竟来的如此突然,刹那万般心绪在我心底翻涌起伏,灵芝以身相许的画面在我脑海里闪过。我强压住欣喜,故作从容地缓缓转过身去。此时,交响乐缓缓响起。我恍然睁眼:原来是闹钟响了,该起床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