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锦线【雪落山庄系列 · 第四篇】

冬夜的风总是比白日更锋利,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悄悄划开我平静的表皮,让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情绪重新涌出来。耳畔响着《琵琶行》的调子,旋律一响,就像有人推开了我心底那扇锁了很久的门。于是,那些关于爱、关于遗憾、关于未说出口的话,便在黑暗里一一苏醒。

她是江南绣坊里最好的绣娘,手下的锦帕、香囊,总能引得姑娘们争相求购。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春日的柳桥边,她正低头穿针引线,阳光透过柳叶斑驳地落在她发间,像为她镀了一层柔光。

我本不是来买绣品的,却被那幅未完成的《并蒂莲》吸引。莲叶已绣好,花苞半开,可最中心的那根线,她迟迟没有落针。她抬眸看我,眼中有浅浅的笑意,说:“这并蒂莲,要等一个能配得上它的人,才能绣完。”

我怔了怔,没答话,只买了一只她现成的香囊,挂在腰间。那香囊的针脚细密,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像她的人,温婉而内敛。

后来,我常去绣坊,看她穿针引线,看她为不同的客人绣不同的花样。她话不多,却总会在我来的时候,沏一壶清茶,把未完成的《并蒂莲》摆在案上,让我看那半截锦线在阳光下闪着细弱的光。

我渐渐动了心,却始终没说出口。我怕一说,连这细水长流的相伴也会散去。

那年秋,家书急至,命我即刻北上赴任。离别的日子来得猝不及防,我心中乱成一团,只想在走之前再见她一面,把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告诉她。

赶到绣坊时,天色已近黄昏,坊内的灯还未点起,只有窗外的残阳把木梁染成暖金色。推门进去,却不见她的身影。掌柜的正在收拾针线,见我进来,微微一愣,随即低声道:“公子来得不巧,姑娘前日便接了远方的婚约,昨夜已离城。”

我僵在原地,脑中嗡的一声,像被冷水浇透。案上依旧摆着那幅《并蒂莲》,莲叶舒展,花苞半开,可最中心的那根锦线已被剪断,断口平整得近乎残忍,仿佛她亲手斩断了这段未完成的缘。

我伸手想去碰那断线,指尖却在触到之前停住——怕一碰,就会碎掉这段最后的记忆。锦线的光泽在夕阳里微弱如萤火,像她曾给我的那些温柔目光,如今只剩下冷冷的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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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叹了口气,用一方素帕盖住那幅绣品,动作轻得像在覆盖一个未完的梦。“姑娘临走前说,这幅并蒂莲,不会再绣了。她说……线断了,就接不回了。”

我没问“她去了哪里”,也没问“婚约是谁”。有些答案,知道了才是真正的失去。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被素帕遮住的轮廓,转身离开。

推门时,风灌进来,吹动了案上几张散落的绣样。有一张飘到我脚边,上面用最细的墨线勾着一朵莲的草图,旁边有一行极小、几乎被忽略的字,是她的笔迹:

“等不来并蒂,便绣残荷。”

我弯腰拾起,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将它放回原处,压在了针线盒下。像埋葬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外面的风带着秋意的凉,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蚕在啃食桑叶,也啃食着这个寻常的黄昏。我没有沿着河岸走,而是拐进了窄巷,在一家即将打烊的酒铺买了一小坛最普通的黄酒。

回到客栈,我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就着坛口慢慢喝。酒很淡,淡得尝不出味道,只是顺着喉咙流下去,温温的,像那年春日柳桥边,落在我手背上的一缕阳光。

《琵琶行》的曲调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只有那截断掉的锦线,在我眼前越来越清晰——它不是被猛地扯断,而是被一把极快、极薄的剪刀,精准地从中剪开。两端甚至没有起毛,平整得仿佛天生就该是两段独立的丝线,从未交融过。

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剪刀。

而我,连那根线,都未曾真正触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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