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雨濛濛入太蓬》文/蜀国立秋·张永康
时维乙巳年孟秋，序属中元。岁在公元二零二五年九月六日，午后二时许，大雨初霁，天光微露。我与兄长及营山县文联晏主席、本地资深媒体人王先生一行五人，自县城驱车，向北而行，欲探太蓬仙境。
车行半途，已见远山含黛，云雾缭绕，如宣纸上渐次晕开的水墨。及至山门，有题匾高悬，墨色淋漓，与漫天雨雾相映成趣，恰似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卷。
盘山而上，车窗渐蒙细密水珠，此非天降之雨，乃山间蒸腾云雾凝结而成，当地人谓之"雾雨"。此等景象，颇似人生际遇——有时看似外来的困扰，实则是环境与自身交融的自然产物。 车行处，云涛翻涌，群峰若浮，正应了古人"两蓬高峙白云间，惟有仙风自往还"之叹。
正行进间，忽闻钟声破雾而来，悠远清越，飘进车内。王先生侧耳倾听，道："此声出自景福寺，唐僖宗年间始建，历千年风雨，2006年重修至今。"钟声穿越雨雾，也穿越时空，让人顿生古今交融之感。
太蓬山古称绥山，《营山县志》载："绥山者，太蓬也，其状如蓬壶，故得是名。"得益于现代交通之便利，我们的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竟可直达山顶停车场。推门下车，恍若直抵蓬莱仙境。
雾锁重峦，五步之外不辨蹊径，这朦胧视野，反倒让人更加专注眼前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碑，恰如人生有时需要模糊远方，才能看清当下。
晏主席立於雨雾中，如数家珍："太蓬山森林公园包括三个游览区、六大景观、六十多个景点。太蓬山因其形似海上蓬莱而得名，由大太蓬、小太蓬组成，方圆十二公里，素有'蜀北名山''太蓬仙迹'之美誉。"他的话在雾中荡开，仿佛不只是向我们介绍，更是在与这座千年仙山对话。
山间雾气氤氲，流转于松柏之间。那株百年迎客松屹立道旁，枝干虬劲，苔痕斑驳，挂满晶莹水珠，宛若仙人舒展广袖。细观之，每一滴水珠中都倒映着一个迷你的太蓬，正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宇宙至理，竟在这细微处显现。
踏湿滑青石台阶而上，石面如镜，倒映着朦胧山色。这台阶历经千年践踏，光滑如镜，照见的不仅是今日的我们，还有无数往来的先人。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的脊背上。
前行数武，忽见"透明岩"三字深刻石壁，横直各两尺余，书法遒劲，庄严肃穆，乃唐代知县任惠琳所题。有石刻介绍：透明岩，又名穿岩洞，岩洞紧连峰顶，横穿山腹，两端洞口见光，故称透明岩。传说哪吒箭穿山岩出现的山洞，后人称它叫穿岩洞，山被射穿，洞内阳光灿烂。远远望去，为洞透明。
透明岩地势奇特，岩穿山而过，长达数十米，东西贯通。洞内文物众多，唐宋时代碑刻林立岩壁，摩崖造像栩栩如生。有佛龛56处，佛像千尊，诗赋200余首。
岩洞东侧石壁刻有"有门无门是为佛门，是洞非洞自成仙洞"对联，读之令人顿生禅思。 此联妙处，在于打破执念，万物皆空，空即是色。站在洞前，但见脚下绝壁千仞，云海翻腾，偶尔露出一角苍翠，旋即又被云雾吞没。
西边洞口刻有明代进士陈周政行书“吞月吹云”四字。洞前岩下有唐代尔朱真人书题的“隔凡岩”，虽陡峭险峻，但视野开阔，晴日可远望百里之外城廊和俯视千山万壑秀色。
晏主席遥指东南曰："若待晴日，可见双乳峰奇观。两峰并立，形神兼备，乡人视之为'大地母亲'，从不同角度观之，可见少女、少妇、老妪之态，堪称造化之神工。"可惜今日浓雾弥漫，惟能借想象勾勒其状。然转念一想，这朦胧之美，恰似中国画之留白，给予观者无限想象空间，反倒比一目了然更有韵味。
“何处飞来海上山，两蓬高峙白云间。”我说，来之前我已于网上看到古代诗人王廷稷对太蓬山的生动描绘，甚是向往。今天，我终于领略到了太蓬山的仙境风光。
王先生道：“待雨雾开散，可见消水如带，蜿蜒南去，远处田舍依稀，画界称之为一幅活色生生的米氏云山图。”我说，改日待天气晴朗，我再来领略太蓬山的另一番景致。
透明岩四周，摩崖石刻星罗棋布。以指腹轻抚石刻痕迹，但觉冰凉入骨，仿佛触摸到的不是石头，而是千年时光。据考，太蓬山现存摩崖石刻六十余处，以透明岩为中心分布在四周岩壁上，年代从唐代延续至民国，时间跨度达1200余年。其中最珍贵的是唐代《安禄山题龛》，早在宋代就引起学者关注。
雾中观石刻，别有一番韵味。字迹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恍若历史在眼前流动。一处宋代雍沿《题太蓬十三韵》刻着："雾锁楼台隐，云封洞府深。仙踪何处觅，惟有猿啼音。"诗句清丽，与眼前景致浑然一体，令人顿生穿越时空之感。
这些石刻内容广博，既有《金刚经》等佛教经典，亦有游人诗赋，还有史实考辨。书法诸体皆备，篆、隶、楷、行、草各具风神。据《营山石刻考》记载，此处还有唐代千佛岩，雕刻技艺精湛，佛像排列整齐，神态各异，栩栩如生，达数百尊之多。
这些石刻不仅是艺术珍品，更是历史见证，记录着太蓬山千年文化传承，恰如杜甫所言"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最引人入胜者，当属杨贵妃传说。民间相传马嵬之变后，贵妃隐居于太蓬，因思念安禄山而为之祈福立龛。这一传说虽于史无征，却为太蓬山增添了几分凄美浪漫的色彩，令人想起白居易《长恨歌》中"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之句。
在透明岩的悬崖间山顶，今日复建了"天子读书台"。天子读书台原位于太蓬山透明岩悬崖间，因地势险要无人能至。
在透明岩绝壁上，有一天然石洞，上际高数丈秃石直指蓝天，下临数十丈悬崖深壑。从岩下仰视，双目难见读书台全貌;登顶俯瞰，视线无法进入洞中。古往今来，只听民间传说洞中陈设，没见探密者实述详情。明代《营山县志》记载：“读书台，隶太蓬，一名秀士岩，在透明岩侧，巅际有石室，昔人悬布下观有洞，高八尺，阔丈余。内有石床、桌、凳，相传李特幼时读书于此。”据民间传说，读书台石桌上刻有李特所读文章，因天机不可泄露，故凡人探奇，多无生还，有时还可在数里之外听到朗朗读书声，给人们留下了千古之谜。
李特是賨人（板楯蛮）首领，据说李特幼时在太蓬山得到奇书，并攻读于透明岩石洞，后依书教子，使李雄获人主之慧，于公元306年在成都称帝，国号"大成"，史称成汉政权。李雄感念父亲教诲之恩，遂追封李特为“景皇帝”。后来，李特曾读过书的石桌，就被人们称为“天子读书台”。这一段历史，为太蓬山增添了浓厚的人文色彩。
在透明岩的悬崖间，天然石洞幽深神秘。洞内石桌石凳冰凉滑润，想是历经千年时光打磨所致。
雾自洞口涌入，如流水般漫过石室。独坐石凳之上，闭目冥思，似闻千年之前琅琅书声。想那李特于此苦读时，想必也曾见如此山雾，闻如此松涛，正所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洞外摩崖诗刻数处，多为明清文人题咏。其一云："古洞幽深别有天，云封雾锁不知年。仙人已去书声杳，惟有山月照旧岩。"读之令人唏嘘。这些石刻不仅是艺术珍品，更是历史见证，记录着太蓬山千年来的文化传承。
因大雾笼罩，未能得见太蓬云海奇观，实为憾事。王先生不无惋惜："晴日于此，可见云海翻涌，群山如岛，恍若蓬莱仙境。"然而我想，遗憾本就是人生常态，正是这些未竟之愿，让我们对生活保持期待与向往。
王先生拿出手机，向我们展示晴日拍摄的太蓬山全景照片，并介绍道：据地质资料记载，太蓬山国家森林公园地跨盆北山地和盆中丘陵两个地貌区，最高的太蓬山海拔731米，森林覆盖率很高，生态环境优良。站在山顶远眺，可见群山连绵，云雾在脚下翻滚，如海浪般汹涌澎湃。
清代诗人曾有诗咏叹："太蓬山上白云飞，云海苍茫接翠微。欲问仙人何处去，空余石室对斜晖。"这些记载更让人对未见的景色心生向往。我想，这或许是要留些遗憾，为了下次再访的借口罢。
虽雾锁群山，不能远眺，但两位先生的详细介绍，让我们在想象中窥得太蓬全貌。王先生特别指出，从太蓬山可望见朗池湿地公园和进士文化旅游景区。
朗池湿地公园占地三百余亩，白鹭翔集，每逢晨昏，"千鸟归巢"蔚为奇观。清代诗人有诗赞曰："朗池烟雨暗蓬山，白鹭青林相与还。"进士文化旅游景区以回龙塔为核心，历来为营山文脉所系。昔有谚云："太蓬山高，回龙塔长，文脉绵绵永流芳。"
太蓬山不仅自然景观秀美，更有着丰富的神话传说和历史记忆，为这座仙山增添了无限魅力。《列仙传》载："葛由者，蜀之人。周成王时，刻木羊卖之一旦乘木羊入蜀，蜀中王候宾之，追上绥山，承受之者皆得仙术。"这个古老传说，为太蓬山蒙上一层神秘面纱。
更引人入胜的是关于杜甫后代的传说。据陆游《剑南诗稿》载："杜氏自谱，以为子美下峡，留一子守浣花旧业，其后避成都难，徙眉山人垭，或徒大蓬。"这个记载将太蓬山与杜甫家族联系起来，增添人文底蕴，令人想起杜甫"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的慨叹。
太蓬山还是兵家必争之地。古有"峰悬百仞，猿有翼而难飞；狭路千寻，鹏无风而亦歇"之说。清嘉庆二年，白莲教白号首领罗其清、罗其书率部数千人，在此进行"太蓬会战"。1933年，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第九军，在副军长许世友同志领导下，在此进行"营渠战役"。这些历史记忆，为宁静祥和的太蓬山增添豪壮之气，正应了"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历史沧桑。
因大雾笼罩，无法继续游览，王先生指向远处一处茶舍，问可否小憩。茶舍位于透明岩附近，依山而建，窗外便是翻滚的云海，恍如置身天宫仙阙。他说，在这里品着清香的山茶，听着悠远的钟声，看着窗外流动的雾气，你会觉得心静如水，尘虑尽消。我笑谢道：“罢了，时辰不早，留待下次再品此中韵味吧。”
这就是太蓬山的魅力——不仅能让人欣赏自然美景，还能让人获得心灵的宁静。正如古人所说："心净则土净，心远地自偏"，真正的仙境，其实就在每个人的心中。这种体验，恰如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意境界。
漫步山中，细观佛教文化。太蓬山早在唐昭宗年间就建有"太蓬寺"三重大殿，香火鼎盛，被誉为"太蓬仙迹"。如今，太蓬山是川北宗教圣地。山中岩壁上刻有碑记、佛教经典，还有五座古刹和数百摩崖造像。这些摩崖造像历史可追溯至唐代，雕刻精湛，排列整齐，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暮色渐合，雨雾又起。我们立于山腰回望，太蓬群峰再隐云雾之中，唯闻钟声杳杳。回想这座千年仙山，见证多少朝代更迭，人世沧桑。而云雾依旧，松柏长青，石刻犹存。天地悠悠，人生倏忽，顿觉红尘俗虑，皆可付诸一笑。这种感受，正合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苍茫情怀。
昔人求仙访道，寻觅海外蓬莱，岂知仙境就在人间？正如透明岩对联所云："有门无门是为佛门，是洞非洞自成仙洞。"心净则土净，心远地自偏，何处不是蓬莱？这种感悟，与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的境界何其相似。
我们循钟声重返景福寺，返回途中，雾愈浓重。据当地人言及，每逢雨雾天气，山间常闻仙乐缥缈，乃是古代仙人在此聚会之遗留。静立细听，但闻松涛阵阵，泉声淙淙，果然如仙乐一般，令人心旷神怡。这种体验，让人想起李白"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的诗意境界。
至太蓬山之巅，景福寺巍然矗立。景福寺在历史上曾是川北佛教圣地，每年农历二月、六月、九月十九为朝山会期，朝山观景者数以万计。据《营山寺观志》记载，寺始建于唐僖宗元年（公元888年），初名普济寺。唐昭宗景福元年（公元892年），在普济寺遗址上兴建了景福寺，距今已历一千一百余载。
寺前古柏参天，雾绕枝桠，恍若龙蛇游走。大雄宝殿重檐歇山，气势恢宏。殿内香火缭绕，佛像庄严。站在寺前广场，但见云雾自山谷间升腾，漫过殿宇廊庑，香客往来，祈愿声声。有老僧趺坐诵经，声如清泉，与檐角铜铃相应和，正合"梵钟清磬，醒人心目"之妙。
随行人员讲述了一段美丽传说：宋徽宗生母陈才人是蓬州人，曾来此降香祈嗣，后生下皇子赵佶（即徽宗）。因此，善男信女们都认定太蓬山常能有求必应。
立于殿前，但见云雾自山谷间升腾，漫过殿宇廊庑，恍惚间似见历代香客穿梭往来，祈愿之声不绝于耳，真个是"香火鼎盛，绵延千载"。
下午五时，我们在大殿诵经声中驱车离开。至山脚回望，太蓬已完全隐入云雾，偶见轮廓。忽然领悟：太蓬之美，正在这若有若无之间，似隐还现之际。正如人生至理，常在可言与不可言之间。这种感悟，颇得严羽"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之真谛。
车过朗池，惊起白鹭一行，穿云破雾，飞向太蓬深处。想必它们也知道，那里才是真正的仙境。
回到营山县城，已是傍晚六时。夕阳西下，天边晚霞与山中云雾景象判若两个世界。我们相视而笑，都说今日虽未纵览太蓬全貌，却体验到了常人难得一见的雨雾太蓬，别有一番意境。
是夜宿于老家长梁山下，推窗见月，雾散云收。远处云雾山恰似太蓬山，显露出清朗轮廓。月光如水，洒遍层峦，静谧庄严。这座从小看惯的山峰，因今日太蓬之游而增添诗意。想来，这或许就是我今日游览太蓬，汲得仙气，故有此感。
为记今日入太蓬山游览之所观所感，吾遂取纸笔，草就小赋《人间太蓬赋》一篇，暂压作书签，待日后修改。
太蓬山，这座人人可登临造访的仙山，以其包容开放的姿态，迎接每一个向往美好的灵魂。它不像那些遥不可及的神话仙境，而是真切地位于人间，等待着人们去发现、去感悟、去亲近。这正是"人间太蓬"的真谛——仙境不在别处，就在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上，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
今撰此文，非惟记山水之胜，更欲传人文之感悟。太蓬之美，不仅在晴天朗日，更在雨雾朦胧时；不仅在目之所及，更在心之所触。太蓬之灵，在乎山水，更在乎人文；在乎历史，更在乎当下；在乎仙境，更在乎人间。
愿后来者登临斯山，不仅览山水之奇，更悟人生之理，得心灵之静，获精神之安。如此，则不负斯山千年等待，不负造化神奇之功也。
张永康：诗人、作家、编剧，影视音乐人，网名蜀国立秋。原《剧本春秋》杂志主编、《西南作家》杂志副主编、《龙泉山》《东安湖》执行副主编、“天下云山”微刊主编，已在全国公开刊物发表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作品三百余万字，著有长篇小说《心狱解码》、《绝地》，合著长篇小说《商宇》《天路》《革命理想高于天》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