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的故事》
片山广子
2026.2.28.
在明治末年，有一位名叫田边和気子的著名茶道老师。我曾跟随田边老师学习了大约两年的茶道。老师也教授插花，每周五，老师那并不宽敞的家中，从花店买来的花摆满了客厅和廊下。虽然教的是流派插花中的池坊派，但实际上是在教授茶道之余顺带教的，更像是为待嫁女子准备的插花练习。
老师的家是麹町宅邸区中一座仿佛被遗忘的古老小宅，有两间八叠大的房间、一个三叠大的玄关，还有一个位于客厅西侧两叠大的木板房用作水房。我们这些学生不经过玄关，而是从边门进入庭院，踏着庭院里的石板路，直接走上廊下。约三十坪大的狭小庭院里，草长得极为雅致繁茂，长长的草似乎被拔掉了，蜿蜒的小径上，石板在青苔和藤蔓间时隐时现，再往前，种着三四棵矮树和灌木，仿佛在前方预示着一片青色的世界。
老师终身未婚，凭借学识和和歌侍奉加贺百万石的前田家，被尊称为和気乃。后来她向田家告假，成为京都高等女子学校的教授，最终来到东京，教授民间女子。随着时间推移，老师的名气逐渐传开，她开始在杂志和讲议录上撰写关于茶道、插花和礼仪的文章，还多次被各宫家邀请教导公主，也到两三所学校授课，变得十分忙碌。尽管如此，每周三、周五仍是她在家授课的日子。老师梳着发髻，身着黑色短外褂，端坐着接待客人，十足的老妇人模样。然而，她毕竟是明治时代的人，非常喜爱西式料理。据说她总是在周六晚上做上满满一大份正宗浓郁的炖菜，第二天热一热接着吃。她便当里的配菜有酱牛肉、烤牛肉之类，与茶道老师的形象相去甚远。她解释说，这些菜做好后可以吃上一周，不过我想她其实是真的喜欢这类料理。老师并非在所有事情上都保守，像我这样既无家世背景，又没什么成就的女孩，从西洋人开办的学校毕业，她都觉得是一件值得骄傲事的。（当时，大多数上流社会的小姐会进入女子学习院或虎门女学馆，中流家庭里，只有少数聪明伶俐的女孩会去茶水女校之类的学校。）她对我母亲说：“您女儿学好英语，将来会很有用的。如今社会发展日新月异，至少得掌握一门外语。现在大家反对都一切西化的东西，但时代总会改变。要是我还有时间，真想从头学起英语呢。希望H小姐能继续好好学英语，让英语一生都能派上用场。”母亲听了十分惊讶，笑着说：“也就只有田边老师会夸奖你进了西洋人的学校。”
后来，老师外出的日子增多，便雇了一位年轻的管家，她还带着七八个女孩。客厅旁边的房间也是八叠大，既是茶室又是卧室。管家她们吃饭和睡觉都在这个房间，白天则在三叠大的玄关做针线活。这位管家似乎来自某个地方城镇，既有市井小民的活泼，又有乡下人的质朴，让人觉得很亲切。她来还不到半年，老师突然因脑溢血倒下，昏迷了十天左右。这期间，多亏她悉心照料。
老师早有婚约的妹妹接到电报后立刻赶到东京，但她与姐姐久未联系，对姐姐的情况一无所知，只能在床边干坐着。我们这些学生也每天轮流去照看老师，每次大约两小时。老师唯一的挚友是曾教导过内亲王的小川女史，晚上她常来探望，与我们商量各种事情。据管家说，妹妹一到东京就当着众人的面打开衣柜抽屉和行李查看，只在小衣柜的抽屉里找到一本邮局的存折，里面只有三千日元，其他地方都没找到老师的积蓄。她还说妹妹为此很发愁。像老师这么聪明的人，工作了几十年，一直过着简朴的生活，肯定为晚年存了些钱，但除了老师，谁也不知道钱在哪里，我想这可让她的亲人们犯难了。
宫家送来了美的精慰问点心和水果篮，把壁龛都堆满了。到了第十天，老师突然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妹妹和管家高兴地呼唤她，但她无法说话，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伸出右手，做出拿东西的姿势。我们试着给她一支铅笔，她熟练地握住了。接着我们拿出一个小笔记本，有人帮她把本子放到能写字的位置，老师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铅笔写了些什么。旁边的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只见她突然放下铅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大家都以为这是遗言。妹妹拿起笔记本读了起来，其他人也轮流看，都不禁皱起了眉头。笔记本上清楚地写着：“小猫的故事”。
从那以后，老师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第二天早上便去世了。妹妹很失望，管家饶有兴致地把这件事讲给我们这些学生听。有两三个记者也来打听“小猫的故事”，但这只是老师梦中的故事，之后也没有下文了。老师的葬礼非常隆重热闹，我们这些学生都雇了人力车，把她送到了寺庙。
即便多年过去，我仍时常想起老师，想起她端庄静坐的模样，还有最后的那一句“小猫的故事”。我有时会想，如果能在无梦的睡眠中，像走进童话一样走进小猫的世界，那该多幸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