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每个女孩都恨过她的父亲，至少是曾经。父亲的脸很瘦，古铜色，看上去很精神。他眼睛有神，且目光和蔼，我非常喜欢和他一起谈天说地。
奶奶有三个孩子，父亲是老幺，备受家中宠爱。那个年代，家里经济有限，奶奶却把所有书都让父亲读。父亲不负众望，饱读之后成了个文化人。
我小的时候，母亲工作繁忙，父亲则在书架上塞满了儿童书，然后教我阅读。
书架在我看来是个特别神奇的地方，一层放着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和《胡桃夹子》美丽的绘本；二层是各种唐宋诗歌；三层则是些《三字经》《百家姓》等启蒙读物。
父亲常常从高高的书架上取下那些书籍，抖落表面的灰尘，然后，轻轻地翻开书页向我诵读。在这些时刻，他半低着头，声音温和深沉，就像一个慈爱的神。
但是，初中之后，我与父亲阅读的时光少之又少。一次，我与父亲约定好去爬山，此时，朋友邀请我去书店。
为难之际，正订书籍封面的父亲点头同意我去书店。那时，我不觉得有何不妥，但后来回想，好像已有大半年未和父亲一起出门了。
那天，我没有按时回家，和同学们逛完书店后又去了游乐园，结果玩过了头，浑然不知包里的手机已经显示了三十多通未接来电。
回到家后，父亲迎面就给了我一记巴掌——那是父亲第一次动手打我。我愣住了，完全不敢相信眼前最让我爱慕的人竟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父亲也瞠目结舌，看着自己右手，嘴里嘀咕：“馨儿……我……”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的慌张，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真的弃他而去，是在初中后期。
那时的我对感情懵懵懂懂，和班里一个温文尔雅、学习优秀的男生谈起了恋爱。我不知是出于喜欢还是他身上有父亲的影子，心中的爱慕之情一日比一日强烈。
有一次，周五放学后，我和他手牵手回家，被班主任撞见了。他告诉了父亲。
父亲二话没说，直接把我反锁在家里。两天里，无论我怎么哭闹，他都置之不理。我靠在墙边，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心里对父亲的怨恨越来越深。
自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在我心里，他再也不像一个慈爱的神了。
后来，每每回家，我对他总是熟视无睹。学校发生的事情我只分享给母亲。遇到好玩的东西，我却喜欢把音量放大，试图想让他听见。
甚至有时会故意跑到他身边，向厨房里的母亲撒娇示好。父亲不说什么，只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我这边倾斜，手里翻报纸声越来越慢。
初二时，我正值叛逆期，常是在学校惹是生非。起初都是母亲帮我去摆平，后来，她调动到邻市工作，家里只剩下我和父亲。我常常去奶奶家住宿，可爱犯事的性子依旧没变。
一次，我不小心把同桌的手臂划伤了。父亲得知后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拎着礼品在办公室弯腰道歉。
那时的我盯着父亲弯着九十度的后背，搓了搓手，心里五味杂陈。十五岁生日时，父亲将客厅布置成我爱的风格：满地的气球是粉红色，墙上的海报是粉红色，就连蛋糕上每一根蜡烛都是粉红色。
来陪我过生日的伙伴们都投出羡慕的目光。我开心极了。许愿时，父亲将生日帽戴在我的头上，细心地扣在合适的位置，又帮我整理耳鬓的头发，最后还温柔地亲了下我的脸颊……我感觉到了他的用心，慢慢地转变了对他的态度。最终，我们和好如初！
当我们坐下来面对面说起那晚的事情时，不由得都笑了。我向父亲道歉，他则拍拍我的头，拿起茶壶给我倒了杯水。
顺着灯光，我看到了父亲脸上的皱纹。时光无情，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让我着迷的人了，明显地疲惫而迟钝，力不从心。
我突然感到难过，曾经的父亲年轻强大，敏锐而有趣，完全不是眼前样子。是我的成长夺走了他的青春吗，还是我的固执与冷漠伤害了他，令他无法再美好？
未来，贫瘠的漫漫中年，他将如何度过？我愧疚，又不忍。就像小时候他牵着我一样，我握住他的手，走向那个书架……
我多么希望回到天真的童年，再度成为这个年轻男人身后柔弱的女孩。我多么希望把青春和挚爱，都还给父亲，我曾“恨过”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