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布林的魔术师》片段赏析(四)

本书的作者辛格,是个犹太人。而犹太人的宗教文化氛围是非常之浓厚的。这一节中,作者描述了卢布林的生活场景、雅夏永远在流浪的生存状态,文笔之隽永,让人钦佩。

1.宗教的天空

一个人的故乡其实只存在于童年和记忆,故乡是精神家园的载体。儿时接受的世界信息,感受到的文化观念,对人的三观形成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我的童年充满田园风光和集市的风情。我六岁孩子的故乡是什么?是小区、幼儿园、还是特长班?

故乡在雅夏的心中,是个什么情形?先来看看外景。

暮色苍茫,店铺里点起油灯和蜡烛。留着胡子的犹太人穿着长外套和阔皮靴,在街上走着,赶去参加黄昏的祈祷。一个月牙升起,空气里混着牛马粪的臭味和刚从乳房里挤出来的牛奶味,一缕缕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

这里流行着古老的风俗:女人经营买卖,男人钻研《摩西五书》。

五旬节还差几天,小学生们已经用许多图案和剪纸装饰窗子,树枝和树叶从郊区运进城里来纪念这个节日,那一天,摩西在西奈山上被授予律法。

接着再看看内景,教堂对于信教的人来说,是精神皈依和休憩之所。

从餐厅回来的路上,雅夏在一所教堂前站住脚,向里面望去。信徒们在吟诵《十八祝福词》。终年为造物主服务的、虔诚的犹太人捶着他们的胸膛嚷叫:“我有罪”,“我们犯了罪。”有些人举起双手,另一些人抬起眼睛——向着天。一个穿着斜纹布上衣的老人,扯着他的白胡子,低声呻吟。

雅夏在教堂大门前逗留了一会,闻着蜡、牛油和发霉东西的混合气味——从童年起就记得的味道。

犹太人——他们是一个完整的集体——在向一个没有人看到过的上帝说话。尽管他把瘟疫、饥荒、贫穷和屠杀当作礼物赐给他们,他们还是认为上帝是仁慈和怜悯的,并且自称是上帝的选民。雅夏经常羡慕他们毫不动摇的信仰。

这里要插一句,对于环境的描写,可以充分调动感官感觉,无论是视觉、嗅觉、触觉、听觉,甚至是幻觉,如果能真的把环境写活了,能切实增强代入感。

2.孤独的灵魂

为什么男人或女人特别着迷于寻找爱情?除了欲望,我想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们需要爱情来对抗孤独。

先看雅夏的孤独。他抛弃了犹太人的生活习惯,不管是在卢布林还是华沙,不管是在犹太人还是异教徒中间,他都格格不入,是个陌生人。别人都安定地居住着,他一直东飘西荡。别人有儿女子孙,他无儿无女。别人有上帝、圣徒、领袖,他只有怀疑。对别人来说,死亡是天堂,但对他来说,死亡就是恐惧。

雅夏有过很多女人,在一段段的感情中,从初识、相知,到鹣鲽情深,一路走来,一定程度消解了他的孤独和不安,也让他在寻爱的旅途中欲罢不能,最终迷失了自己。

这个让雅夏陷入泥潭的埃米莉亚是个什么样子?瓜子脸、茶褐色皮肤、犹太人那样的黑眼睛、斯拉夫型的翘鼻子,脸颊上有两个酒窝,高额头,头发直向后梳。她微笑着,既腼腆又风骚……

雅夏过去的那些私情都不能同这一次相比。不管是在梦中还是醒着,他都渴望见到她,简直等不及过了五旬节才到华沙去同她见面。他没法通过妻子埃丝特缓解激情,尽管他尝试过。

有人撞了他一下,那是担水人哈斯基尔。

“这么晚还担水?”

“我得挣几个钱过节。”

雅夏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摸到一个二十子的硬币。

“拿去吧,哈斯基尔。”

哈斯基尔恼火了:“这算什么?我不接受施舍!”

“这不是施舍,这是给你的孩子买个奶油甜饼吃的。”

“那好吧,我收下——谢谢。”

我认识的人当中,越是穷的,越是有点文化气息的人,越是慷慨好施。越是富足,市井气浓的,不读书的人,心越硬。

雅夏是个乐善好施的人。最终,读者朋友们也许会爱上雅夏这个人物形象,也会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3.传统与意识流交织的风格

意识流风格尤其适合写作,时不时地来上点意识流,当然前提是要让人看懂,还是很有必要的。如果要象詹姆斯乔伊斯那样,把意识流搞成天书,那就成了最大的自嗨。

下面这段是传统写法和意识流的有机结合,感觉很美,节取部分,以飨朋友。

雅夏走进院子的时候,一颗星不知在太空中什么地方离开了轨道,陨落下来,发出一道火焰似的电光。空气里既有香喷喷又有冲鼻子的气味,充满着沙沙声、蠢动声和蟋蟀的叫声——每隔一会就会变成一阵响亮的齐鸣。

小鸡在草料棚里打盹,天天夜晚,那些鸡为了草料棚里那一片有争议的地方悄悄地吵架。他打开马厩门,隐藏在黑暗中的两匹马神秘地呈现出来,眼珠很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金光或火光。雅夏想起父亲——愿他早升天国——曾经告诉他:“牲口能够看见邪魔饿鬼。”

那匹叫卡拉的马摇摇尾巴,用蹄子刨刨地面,对主人显出一种扣人心弦的动物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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