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边城骸影
宣和四年的春风,似乎吹不到雄州。
塞外的风沙裹挟着尚未褪尽的寒意,刮过城头斑驳的“宋”字旗,也刮过顾临安略显沉凝的面庞。他勒马立于雄州城下,望着眼前这座北方重镇。城墙高阔,却掩不住一种由内而外透出的紧绷与杂乱。车马辚辚,多是运送军资的漕船车队;人流如织,却多是顶盔贯甲的军士与面色惶急的民夫。空气中弥漫着牲口、尘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这就是北伐前线的气息。
“顾判官,一路辛苦!”一名身着绿色官服、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下官雄州录事参军,孙铭。通判大人已在衙内等候。”
“孙参军。”顾临安翻身下马,拱手还礼,动作干脆利落。他年岁不大,眉宇间却已有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身为开封府判官,从七品,此番奉刑部文书与上官之命,远调这北疆边城,名义上是“协理刑狱,整肃秩序”,但他心知肚明,这“秩序”二字,在战云密布之地,最是难整。
“顾判官年少有为,在开封府便已声名鹊起,此番能来我雄州指导,实乃……”孙铭一边引路,一边说着客套话。
顾临安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店铺大多开着,但顾客稀少,更多的是三五成群、眼神警惕的兵卒。偶有争执发生,也迅速被巡逻的军士弹压下去,留下一片压抑的寂静。“孙参军,雄州近来,似乎不甚太平?”
孙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道:“唉,顾判官明鉴。大军云集,各方人马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于此,偷盗、斗殴、乃至杀人越货,比平日多了何止数倍!府衙与军巡院的弟兄们,已是疲于奔命。否则,也不敢劳动开封府的上差啊。”
正说着,忽见前方一阵骚动,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地奔来:“孙参军!不好了!榷场……榷场外出事了!”
孙铭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马……马三爷!被人发现死在榷场外的土沟里了!”
“马三?”孙铭脸色微变,“那个专做对辽……呃,往来营生的马三?”
“正是他!”
顾临安眸光一凝:“死者何在?带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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榷场位于雄州北关之外,是宋辽边境官方许可的互市场所。此刻,场外一处偏僻的土沟旁已围了不少人,多是看热闹的军士和边民。几名州衙的捕快正在维持秩序。
尸体俯卧在沟中,是个身着绸缎的中年男子,体型富态。背后心口处,赫然插着一支造型古朴的雕翎箭,箭杆尾羽的特征,明显是辽国制式。
“顾判官,您看这……”孙铭指着那支箭,低声道,“怕是辽狗细作下的手!这马三常年与北边打交道,定是得罪了人,或是被灭口了。”
周围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辽国细作杀人,在这边境之地,是最寻常不过的解释。
顾临安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无视那支显眼的箭矢,仔细审视着尸体。死者面色青紫,口唇指甲透着不正常的暗色。他戴着手套,轻轻扳开死者的嘴,又看了看他的瞳孔。
“不是箭射死的。”顾临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
“什么?”孙铭一愣。
“孙参军请看,箭入后背,创口流血不多,且血色暗红凝滞。若此箭是致命伤,当有大量鲜血涌出才对。”顾临安边说,边指向死者的面部,“再看其面色、唇色,分明是中毒之兆。”
他小心翼翼地检查死者周身,在其腰间一个隐秘的暗袋里,摸出半张被烧得焦黑、只剩一角的纸片。纸上残留着模糊的字迹和半个印鉴,隐约可见“调拨”、“军”等字样。
“这是……”孙铭凑近一看,脸色再变。
顾临安将纸片收入证物袋,继续检查。当他掰开死者紧握的右手时,在指甲缝隙里,发现了一些微量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粉末。
“青金石?”顾临安捻起一点,在鼻尖轻嗅,无色无味。此物多产于城外,价格不菲,常用于绘画颜料或制作珍玩,在这边城之地,出现在一个商人的指甲缝里,显得格外突兀。
“好眼力!”一个洪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顾临安回头,只见一名年约二十七八的年轻将领大步走来。他身着禁军都将服色,身形挺拔,面容刚毅,一双虎目炯炯有神,自带一股沙场砺炼出的英武之气。
“岳鹏兄!”孙铭连忙招呼,“你来得正好。这位是开封府来的顾临安顾判官。顾判官,这位是捧日军左厢都将,岳鹏岳将军。”
岳鹏对顾临安抱拳一礼,目光却落在尸体和那支辽箭上,眉头紧锁:“顾判官方才所言,岳某也听到了。仅凭观察便能断出中毒,而非被箭射杀,佩服。”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只是,孙参军断言是辽谍所为,未免太过武断。边境之地,鱼龙混杂,借此机会嫁祸辽人,行灭口之实的勾当,还少吗?”
孙铭面露尴尬:“岳将军说的是,是下官思虑不周。”
岳鹏不再理会他,看向顾临安,眼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顾判官从东京来,见多识广,心思缜密。此案看来颇有蹊跷,不知可需岳某相助?这雄州地界,岳某还算熟悉。”
顾临安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岳将军愿援手,顾某求之不得。”他举起那证物袋,迎着光,仔细看着那半张焦黑的纸片,“更何况,此物关系恐怕不小。”
“哦?这是何物?”
“若顾某所记不差,”顾临安缓缓道,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此乃开封府左藏库,军资调拨单据的制式。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边境死去的商人手中,还被人匆忙焚毁。”
岳鹏闻言,虎目之中精光一闪,与顾临安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尘土,掠过马三逐渐僵硬的尸体。
边城的第一桩命案,便将线索指向了千里之外的东京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