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气温很低,常青的山峦都披上了一层浓浓的雾衣,而两山间漫延着的泥巴路似乎也成了为山保暖的围巾,阿海手拎着两个袋子跟着道路两旁花草的指引向着山的深处走去。山腰间有一片被千里光装饰着的小湖,儿时常有小孩子把它认成蒲公英,采回家后拼命地吹,花瓣却仍然纹丝不动,这时家里的长辈就会笑着说,“傻孩子,那是千里光,治眼睛的。”而在阿海心里这种植物则成了特定的标志,因为再往前走就是奶奶的坟。
阿海从袋子里拿出几根檀香和一捆纸钱,简单地寒暄后,檀香在无声中被点燃,氤氲的烟向上飘散,仿佛老天正给予祭祀的回应。奶奶的坟很朴素,甚至连块证明的墓碑都没有,如果没有亲人的记忆,或许真的会被当成一个普通的小土堆。在土堆旁插上檀香后,纸钱也在香火之上被缓缓点燃。在自古以来的民俗中,烧纸钱是为了让轮回的亲人来世有钱花,而随着时代更迭,这份意义似乎逐渐消淡,但是人们仍会在不知不觉中以这种方式去慰籍过世的亲人,或许这早已成为了在世人们的心灵救赎。熊熊的火焰烧走了想念的悲伤,散落的灰烬则带着回忆飘向远方。祭祀在磕头后告一段落,阿海用些许潮湿的土壤盖住仍有余烬的火堆,口中念念有词,“奶奶,我现在挺好的,您不用担心……”
阿海下山的时候太阳已升至半空,厚厚的雾衣也随着温度升高而慢慢褪去,露出了郁郁葱葱的山峦原本的美好模样,无数个小土堆错落有致地躺在这山峦之上,而躺在小土堆里的则是先辈们的灵魂,山下是变化着的家,而山上却是至始至终的归宿。阿海听村里老人说,这条泥巴路上送走了很多人,多到本来陡峭的路也被踩得很平。原本很短的路仿佛在回忆中被拉得很长,身处的空间也似乎陷进了回忆的漩涡里,忽然,一道白光从漩涡里析出,闪进了阿海的眼里,使他不由得眼前一黑,当画面再次清晰的时候,那片千里光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前。千里光迎着风规律地舞动,装饰着中心的湖显得生机盎然,湖旁一块爬满青苔的石板上一个老妇人正洗着衣服,浣衣之水在湖面上荡起层层涟漪,将阿海的意识重新带回了现实。阿海望着老人的身影愣了一会,不敢置信地问:“奶...奶奶?”听到他的询问老人也停下了手中的事回过头来,“怎么了小伙子,你是?”“我是小海啊!奶奶!”老人把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好像在脑子里查询着这个名字,“嗯...好!我看你的样子像学生,能请你帮个忙吗?”尽管阿海很想问奶奶为什么不认识自己了,可询问如鲠在喉就是说不出口,或许是因为此幕太不可思议,又或许是怕问了奶奶会消失,失而复得让阿海渐渐接受自己成为了陌生人的事实。“什么忙?我可以试试。”奶奶听到阿海的回答很是高兴,连忙将洗好的衣服装进桶里,“就是我孙子小洋一直吵着要什么墨笔,我跑遍了村里的超市都说没有,你知道哪里有卖的吗?”这句话好像似曾相识,但阿海已辨不清出处,“在镇上有卖,我带您去!”
大巴缓行于乡间马路,机油味混合着农村特有的柴火味被风吹进车厢,混合的味道在羁旅之人的心里形成了乡愁,让这辆上了年纪的车充满回忆。车窗外的蓝天如刚配好的硫酸铜,颜色十分诱人,四溢的阳光跳跃着将各式各样景物的影子映在阿海的脸上,从斑斑树影逐渐变成栋栋高楼。大巴到站提醒的喇叭操着一口流利的家乡话开始播报,“到站了啊!要下车的下车!”阿海表情复杂地喊醒了睡着的奶奶。下车后奶奶关心道:“小伙子你没事吧?刚才看你皱着眉是晕车了吗?”听到奶奶的关心阿海急忙管理好表情,尴尬地说:“没有没有,我就是想起了一些事。小时候不懂事坐大巴到站了没喊我奶奶,结果她坐过了站,后面问路人问了好久才找到地方。唉!回想起来有点恨那个时候的自己。”奶奶安慰地摸了摸阿海的头,“没事!你奶奶知道你现在这么懂事会很欣慰的!”文具店在聊天中不知不觉已出现在了他们身前,阿海引着奶奶朝着专门的分区走去。货架摆放得整齐有序,琳琅满目的商品分布其中,漫游在此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阿海走走停停,终于找到了所求之物,他拿起其中一款对奶奶说:“您孙子要的应该就是这个。”付款处奶奶仔细地数着零钱,她刚才的那句“挑个最好的”仍然在阿海脑海中回荡,阿海欲言,可最终却还是选择了沉默。回去的路上,奶奶满意地说:“谢谢你啊小伙子,这不快过年了吗,想留你吃个饭可以吗?”阿海点头答应,心里想着:“还久没吃奶奶做的饭了啊...”
伴着小雪的落下春节悄然而至,各家各户贴上了红色的春联,喜庆的味道也从字里行间飘散至空气里,后化作大人燃起的鞭炮,也变成了小孩身上的新衣。奶奶为即将开始的宴席忙碌着,亲戚纷纷到来,而阿海看着岁月痕迹不知怎么被擦去的他们,感到熟悉又陌生。厨房里各式各样的菜品已然准备就绪,然而奶奶却没有停下休息,而是架起烧烤架弄起她最擅长的“小三样”,即牛肉串、猪排和火腿肠,在阿海的记忆里奶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过年弄这个了,说是阿海想吃,所以即便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奶奶倒在了病榻上,却仍然嘱咐妈妈,“过年,别忘记弄三样,小海爱吃。”烤肉吱吱作响,炭火发出的烟将烤肉的香味扩散,让在座的人无不为之垂涎。看着火候,奶奶拿起烤好的几串逐一分发,阿海领到的是一串牛肉,轻嚼一口热油便从竹签上滑入胃里,口腔被美味包裹,味蕾也显得意犹未尽。看着阿海享受的表情,奶奶又拿来几串,“小伙子,味道还可以吧!可能没有外面的好吃哈!”阿海接过烤串,“没有没有,挺好吃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阵阵不知名响声所打断,原以为是小孩打闹的阿海准备继续吃,可周围的变化让他不得不停下。原本其乐融融的画面开始渐渐模糊,奶奶的身影也变得像蒲公英一样随着风四处飘散,阿海急忙上前拉住她,“奶奶,不要走...”奶奶用即将消失的手摸了摸阿海的头,“傻孩子,照顾好自己,将来得有出息啊...”声音浸微浸消,眼前的事物也变成了一个个碎片,伴着阿海的呐喊,它们开始逐渐聚拢,最终变成了一块大大的拼图,上面演绎着他与奶奶的故事,从襁褓之中的他对奶奶撒娇到青春期时的他叛逆地去嫌弃奶奶,到最后那个冬天奶奶于弥留之际将戴了大半辈子的戒指交给他,几秒钟讲完了所有的酸甜苦辣,回味让阿海动容,即便他拼命地想要笑着告别,可还是抵不住想念模糊了眼。其实生老病死本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可自从人们给时间下了定义,这一切就仿佛变成了一瞬间,平常之事也被赋予了悲伤。
一道强光将幻境打破,拼图也在染白的世界里慢慢消失,远处又一次传来响动,让阿海在朦胧中渐渐苏醒,此时他已经躺在了床上。窗外时不时有微风拂过,引着窗帘跳起舞来,光的影子也不甘落后,随着律动学起了动作。阿海擦了擦眼角的泪,便急忙穿好衣服下楼开门,“来了来了,你急着投胎啊一直敲...”门刚开一半那头的人便窜了进来,他是阿海的发小——阿钊,“你是真能睡,像头猪叫都叫不醒。”看着阿海的表情阿钊又说:“干嘛啊愁眉苦脸的!”阿海洗了把脸直到情绪平复,“没怎么,做了个很真的梦,梦里...”听完他的讲诉阿钊打趣道:“你那哪是做梦啊,梦是无意识的,我怕你是穿越到异世界去了吧!”见阿海迟迟不说话,阿钊开始打量他文具袋里的玩意儿,看到一支墨囊笔的时候颇有怀念地说:“你还用这个呢!这不是以前小学上课用的吗?”阿海望着那支笔若有所思,看来是辨明了某句话的出处。原来不管做梦还是幻想,无意或是有意,真真或又假假,在阿海看来都不重要了,因为他知道他只是想奶奶了,可见面早已从现实变成虚拟,奶奶再也回不来了......
落日染红了漫天的流云,偶尔飞过的孤鹜让眼前的风景在此刻充满了诗意。阿海赶着天未黑尽就早早地做好了饭,坐在院子里借着余光准备开动,可刚没扒几口,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便匆匆响起,使他不得不放下筷子接听了电话,“喂!爸爸有什么事吗?”“没什么就简单问一下,你吃饭了没?”阿海看着手中的碗回道:“在吃。”沉默了几秒后,电话那头传来,“吃了就好,一个人在家里也要打扫卫生啊!你看你奶奶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房子就很干净...”还没等爸爸说完阿海便抢着说:“爸爸,过年...弄烧烤吧...”得到肯定后阿海挂断了电话,站起身把手机和刚摘下的眼镜放进了口袋里,吃了几口饭后不自觉地朝着远方望去,只见那从领家的烟囱里冒出一团团炊烟,就好像是自然为这落幕时刻所作的修饰,把他的思绪带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正有一个小孩在夕阳醉卧的山峦间奔跑,而孩子身后是不紧不慢跟着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