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熟悉的《春天的故事》旋律入耳,我们的行程就此开启。这段乐曲总轻易将人拉回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画面:乡村村委会的大喇叭每日清晨循环播放昂扬奋进的红歌,满是蓬勃朝气。此刻在戈壁之地再度听见,独特的时代氛围感扑面而来,仿佛置身那段峥嵘岁月,心底不由生出一股昂扬向上的力量。
随后由二哥带路前去寻早餐。前几年他常年往返此地,本以为熟门熟路,即便沿路景致处处透着违和,同行三人也未曾多言提醒。直到二哥自己察觉路线不对,低声疑惑道:“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此刻早已偏离早餐店很远,众人只得掉头折返。
饱餐过后,我们驱车直奔博罗转井石油小镇。抵达时天色尚早,游客寥寥无几,一行人先在景区入口驻足拍照,尽兴后方才入园。停好车辆来到游客中心,意外得知市内游客可享门票半价,购票完毕便顺着步道顺时针环线,缓步走入这片被时光封存的戈壁废墟。
尚未深入小镇,断断续续低沉粗犷的怪兽嘶吼便随风传来,苍凉沙哑的声响在空旷戈壁间回荡,消解了荒漠的死寂。这是影视取景留存的特色音效,为这座废弃老城裹上一层神秘诡谲的末世氛围感。
踏入小镇腹地,满目皆是萧瑟破败的断壁残垣,风沙经年打磨出满目荒芜。墙体大面积剥落,粗糙砖石裸露在外,坍塌的屋顶、残缺窗框散落遍地;枯黄耐旱的戈壁野草顺着墙缝、路面裂痕肆意蔓延,荒芜之感扑面而来。鲜少有人知晓,这片废墟并非专门搭建的影视布景,而是原阿克塞哈萨克族自治县老县城 —— 博罗转井镇旧址。
昔日这里依托丰厚石油资源兴起,曾是戈壁深处烟火兴旺的栖居之地。鼎盛时期城镇配套一应俱全,学校、医院、政府办公楼、民居商铺排布规整,街巷人声鼎沸,是阿尔金山北麓戈壁滩上独一份的繁华聚落。后来因水源枯竭、生态环境持续恶化,县城整体搬迁,热闹小城就此被彻底遗弃。数十年风沙轮番侵蚀,昔日闹市,终成如今满目疮痍的荒原废墟。
沿步道前行,最先抵达网红打卡点 —— 歪斜矗立的废旧倒插公交,这里是《九层妖塔》经典取景地,搭配耳边不绝的怪兽嘶吼,末世氛围感直接拉满。继续向前,废弃的光彩幼儿园与老旧校园依次映入眼帘,平整砂石操场、残缺教学楼仍留存着当年轮廓,昔日孩童嬉闹声早已被风沙吹散,只剩空寂院落静静封存过往岁月。
沿路错落分布着废弃卫生院、老式礼堂与石油老厂房,建筑斑驳肌理刻满岁月痕迹。锈蚀的老式工业器械、墙上褪色的时代标语、残缺倾颓的屋舍,处处诉说着这里曾经的工业兴盛与人间烟火。步道尽头摆放着废旧坦克、飞机军事模型,硬朗厚重的钢铁轮廓,为苍凉荒芜的废墟添了几分刚劲风骨。
全程游览完毕,心底只剩无尽唏嘘。曾经戈壁深处繁华县城,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漫漫风沙掩埋了市井烟火与几代石油人的奋斗时光。旷野嘶吼与荒芜景致相融,直观感受到山河变迁的磅礴力量,也读懂一座城池兴衰起落背后厚重沧桑,荒芜之下,独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岁月美感。
怀揣这份沉郁厚重的感触,我们告别博罗转井石油小镇踏上返程。驶入高速一路往敦煌行进,整条公路放眼望去几乎只有我们一辆车,仿佛这片戈壁长路专为我们而开。道路两侧无垠黄沙铺展,空旷戈壁之间,偶尔能望见绵延数里的光伏产业园,车辆匀速行驶许久,也望不到园区尽头。
正午时分,我们停靠敦煌服务区,一边给车辆补能,一边寻阴凉处歇脚。刚推开车门,滚滚热浪迎面袭来,闷热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风里没有半分凉意。二嫂打趣说,仿佛猛地掀开了空气炸锅。我们在燥热的戈壁风中打牌、吃瓜、闲谈,纵使酷暑难耐,也难得偷得工作之外的松弛惬意。
稍作休整后继续赶路,我素来未曾去过玉门老市区,便提议顺路前往老君庙一观。车辆驶离连霍高速最近的出口,驶入通往玉门老市区的道路,沿途大片向日葵垂着头,向来追光向阳的花盘,在烈日炙烤下蔫蔫耷拉,全无往日蓬勃姿态。驱车近一小时,方才抵达玉门老市区。
这里是新中国石油工业的发源地。鼎盛之时,全国各地工人奔赴至此,城区商铺、学堂、医院配套完善,街头人来人往,戈壁上抽油机日夜不停运转,荒原处处生机盎然。随着油气储量逐年衰减,城市发展重心迁移,居民陆续搬离老城,如今街巷人烟稀疏,大量房屋空置破损,往日熙攘街道鲜少行人。风沙终年吹拂老旧楼宇,昔日喧嚣尽数消散,繁华落尽,老城静静伫立戈壁深处。二哥二嫂说,眼下所见光景,较之数年前已然热闹不少。
停好车走到老君庙观景台,整片戈壁风光尽收眼底。山坡散落着一排排老旧石油窑洞,墙面斑驳褪色,满是浓厚年代感;远处戈壁之上,钻井钢架高高耸立,钢铁轮廓格外醒目。老旧窑洞与钻井设备相映,搭配辽阔戈壁、连绵远山,完整勾勒出玉门老油田独有的沧桑风貌。
观景台需攀爬数百级陡峭台阶,二哥二嫂不愿登高,我与丈夫便逐级下行,前往老君庙参观。老君庙坐落于玉门石油河东岸,始建于清同治二年,依山傍水,是一座融合道教古韵与石油工业记忆的古刹,更是新中国石油工业的精神摇篮。庙宇古朴清幽,完整保留道观晨钟暮鼓的传统规制,清晨钟声破晓,黄昏鼓声落幕,悠远声响回荡祁连山下,为苍茫戈壁平添几分静谧禅意。庙中立有石碑,镌刻完整《道德经》,遒劲笔墨与戈壁旷野相融,道尽道法自然的古老哲思,与庙宇供奉太上老君的道教底蕴相得益彰。
古寺历经数次损毁重修,既是传承道家文化的载体,也完整见证玉门油田从开发到兴盛的全过程,镌刻着一代代石油开拓者艰苦奋斗的岁月。漫步院内,青砖黛瓦沉淀漫漫岁月,钟鼓余音绵长悠远。细读碑上道德经文句,置身辽阔戈壁旷野,内心浮躁尽数消散。千年古韵禅意与近代工业风骨在此奇妙交融,既有传统文化温润厚重的底色,又饱含拓荒者赤诚坚韧的力量。此番游览,让人读懂坚守与传承的深层含义,心生敬畏,内心归于平和沉静。
参观完毕,我们拾级而上,走完近三百五十级台阶重回观景台。连日暴晒暑气逼人,众人寻到石油公园一处通风阴凉地,打牌纳凉休憩。下午五点半,二哥与丈夫早已饥肠辘辘,我们当即动身返程。抵达嘉峪关后,一桌热气腾腾的阿禧艳炒面片慰藉了一路疲惫,至此,两日西行之旅圆满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