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坛往事

北京城古老,但也不算太老,因为中国古老的城市太多,三千年历史的也有好几个,和她们相比,北京肯定不算最古老的那个, 可说到古建筑,北京无疑是保存数量最多的一个。中国的古建筑木结构居多,容易走火,也容易被白蚁祸害,再加上每次改朝换代时都要来一番城市更新,旧建筑连烧带拆的成了废墟,新建筑则在废墟上拔地而起,就这样拆了建建了再拆,几千年折腾下来,真正留下的大体也就是明清两代的房子,而作为明清两代的都城,北京的古建筑自然要多上一些,只是这样的古建多少都有点名不副实.

儒家出现虽早,可真正兴旺起来则是在明清两代。儒家讲究的是忠君报国,就是说打仗时要自觉的替皇上玩儿命,平日里则要守着君君臣臣的理数,万不能坏了规矩,因为这规矩虽是皇上所定,体现的却是天地万物间的秩序,一旦坏了,不仅寻常人家的小命不保,连带着火山喷发洪水泛滥啥的也极有可能,所以守规矩不只是为了保命,也是为了保护环境,所谓天地人和,说穿了,不过就是规矩二字。

规矩对人,但也对物,比如建房子,大到面扩几间进深多少,小到用什么砖铺地用什么图案装饰梁柱,事无巨细都有一套规矩管着,错了就可能是犯上作乱,弄不好就会被满门抄斩。其实皇上也知道有些过失未必出自真心,很可能就是下人们的一时疏忽,可规矩就是规矩,容不得半点马虎,正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只有把跑冒滴漏的地方全堵上, 规矩才能成为人人自觉遵守的铁律, 皇上们才能守得住祖宗的江山,为此就算错杀个千八百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不过规矩多了,房子也会跟着规矩起来,会多少失去些灵气,就像女人,原本面容俏丽身材婀娜,却偏要用一块黑布从头裹到脚,把个万人迷生生裹成了行走的鬼魂.在制定者看来这规矩或许勾连着天地万物,可于人和房子应有的美丽来说,这规矩却是种无比凶狠的摧残, 所以北京的古建筑虽多,有灵气的却太少太少,真正让我心动的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比如紫禁城的角楼和天坛的祈年殿。

紫禁城虽大,却并不好玩儿,作为帝国的心脏,七十多万平的地方竟然没有一排行道树, 尤其是盛夏,逛紫禁城绝对是件让人倍感煎熬的事儿。其实皇上们并非不懂得享受,和紫禁城一街之隔的景山北海就绿树成荫波光粼粼,即使盛夏里也会带给人几分清凉, 之所以光秃秃不种一棵树,我猜很可能也和规矩有关. 治国理政本是件无比严肃的事,官员们自然要毕恭毕敬,皇上自己也要穿戴整齐,举手投足间都要透着股应有的威仪.树木和流水会制造出不规则的光影,不规则就等同于没规矩,会让人乱了心神,忘了君臣间应有的尊卑,如果皇上训话时再有些不知趣的小鸟叽叽喳喳抢了皇上的戏码,相比于汗流浃背,这种没规没矩的场面或许才是君臣们真正没法忍受的吧。

紫禁城的精华在于乾清宫和太和殿,可我却更喜欢城墙四角上的角楼,因为宫殿虽然宏伟,却让我感到无比压抑,在皇权早就烟消云散的今天,她们的过度庄严多少也有点装腔作势的感觉。角楼不同,相对于紫禁城随处可见的四平八稳和左右对称,角楼倒成了其中最不规矩也因此最有灵性的一个。

角楼之角大约有两个涵义,一是说结构,就是在同一个建筑上延伸出远多于寻常水平的多个檐角,二是说位置,因为四个角楼分别被安置在了城墙的四个角上。檐角多当然不是因为有什么必须的用处,因为屋檐本是为方便下雨天排水,多了反倒会让水流失去原本的流畅,多少会给排水帮点倒忙,之所以弄出如此层层叠叠的檐角来,很可能是设计者自己也感觉到了紫禁城过于对称过于的规矩,和我一样,也觉得无比压抑,这才会在边边角角上弄出个看上去不那么规矩的角楼,为这个庞大却无比乏味的宫城平添了几分生气。我猜这很可能也是皇上们的心思,因为皇上也是人,也有想撒欢打滚的时候, 可既然规矩是老祖宗们定的,自己当然也要守着,这才会禁止在紫禁城里种树,才会守着个光秃秃干巴巴的宫城终老一生,如此看来皇上的人生其实和紫禁城一样宏大一样的乏味,对于如此乏味的人生来说,角楼的存在多少也是一种慰籍,更像是人性中残留的一点对于自由的渴望,只不过这渴望也和角楼一样,只能隐藏在边边角角的地方.

与身处边缘的角楼相比,祈年殿更像是帝国真正的中心,她那高耸入云的圆顶既连通着天地万物,也是皇权至上最好的象征。不过祈年殿的开始并不美妙,几乎在建成的同时就被打入冷宫,在随后的大半个世纪里,这座古代中国最宏伟的祭坛就那么孤零零的矗立在京城南郊,像极了一个被夺去权力的落魄皇上,之所以沦落到如此境地,全与明朝中后期的权力之争有关。

皇上们开始祭天的时间很早,始皇帝刚刚一统天下便跑去泰山封禅,其实就是祭拜天地, 顺便告诉世人自己的丰功伟业全是出自天命,一百多年后汉武帝也有样学样的跑去了泰山,礼仪规模又远在始皇帝之上。不过那时皇上们对祭天并不上心,需要时就拜一下,平日里则完全放在了脑后,以至于直到元末,祭天也没有形成定制,别说礼仪标准,就是行礼的日子也没个准谱儿,这种有一搭无一搭的态度直到明初才被彻底改变.

朱皇帝出身卑微,又是造反起家,最怕人家说自己一手缔造的王朝来路不正,所以对祭天格外上心,在正式登基前一年便在南京城建起了天地日月四坛,还亲自制定了相关礼仪,连典礼上的服装款式也要亲自过问。不久后朱皇帝有感于斋戒期阴雨不断,认为是天地分祭的恶果,于是心思有变,决定将分开祭祀改为天地合祭, 命人在原本祭天的坛址上建起了大祀殿作为合祭天地的场所,至此天地合祭成为明朝定制,而这座建在祭坛上的大祀殿则成了祈年殿最早的原型。1402年朱棣起兵上位,虽然皇帝上了新,可规矩还是老的,于是永乐帝也照猫画虎,依着太祖爷的定制在京城南郊建起了天地坛,也是天地合祭,也是以大祀殿为中心,算是为今日的天坛奠定了基础.

说来奇怪,虽是祭天,可今日的天坛却有两个正式祭祀的场所, 一是南面的圆丘,二是北面的祈年殿。这种奇怪格局的形成则要追溯到嘉靖时期。其实嘉靖算不得根红苗正,上一代的明武宗朱厚照虽纵欲无度,却没能留下一个儿子,连兄弟都死光了,这才轮到远在湖北安陆的兴献王之子朱厚熜上位, 论起辈分来,嘉靖还要叫朱厚照一声堂兄。不过上位后的嘉靖一直有个心病,就是按定制在祭祀父母时只能自称为侄,这种奇怪的礼制当然让嘉靖不爽,只是他12岁登基,虽贵为天子,根基却并不稳固,于这种细小的礼仪上也只有先忍气吞声才行.

与堂兄的无能相比,前半程的嘉靖也算个有为之君,只用了几年时间便坐稳了龙椅,龙椅一稳,原本的心事自然又浮上了心头。不过这种事不能由皇上亲口来提,因为有祖制管着,除非民意沸腾到一定程度,皇上才会在万般无奈下顺了民意改了祖宗的规矩,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而这次站出来替嘉靖分忧的是个叫夏言的从七品小官。老话说位卑人轻,可这话在官场上却未必适用,尤其是涉及到改祖制这样的大事,小人物的话反倒更有分量,因为官越小就越接近基层,越接近基层听上去就越能代表群众,更何况只有不起眼的小官才更热衷于逆天改命,只要号准了皇上的脉, 一个万民折递上去,说不定就龙门一跃成了国之栋梁,所以官越小反倒越敢说出些皇上想说又不方便说出来的贴己话,反倒是真正位高权重的大臣们,说起话做起事来都会揣着十万个小心。

当然,就算是替皇上出头也要讲究策略,所以夏言并没有直接提祭祀嘉靖父母的事儿,而是建议恢复天地分祭,嘉靖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 如果连合祭天地这样的祖制都能改,谁又能拦得住他去公开祭祀自己的父母呢?于是嘉靖亲自授夏言四品官服,准其向自己直接汇报工作,同时颁布诏书,改合祭天地为分祭,于大祀殿以南建立圆丘以祭天,于京城北郊建坛以祭地,这便是今日天坛圆丘和地坛公园的起源,而为圆丘选址的重任则再次落到了夏言肩上 -- 这个原本从七品的小官一下子成了皇上身边的红人。

分祭天地的地方有了,原来的大祀殿就有点多余,于是又有一位夏言式的官员提出在大祀殿原址上建立明堂以祭祀嘉靖的父母,手握大权的严嵩则极力迎合。嘉靖当然不会辜负臣子们的一片忠心,于是下令将大祀殿拆除,然后亲自设计亲自部署,在项目经理严嵩的督导下,用了两年时间在原址上建起一座辉煌的三重檐的圆形建筑,这便是后来的祈年殿,不过在初建时叫做大享殿,嘉靖亲自题写匾额,算是了却了自己年少时的一桩心愿。只可惜大享殿的故事随着它的落成也跟着告一段落,在政治上取得最后胜利的嘉靖忽然厌倦了到手的一切,开始将国事交给严嵩,自己则躲进深宫过起了神神鬼鬼的生活,连原本对他无比重要的大享殿也被抛在脑后,虽名为大享,可直到嘉靖去世也没有在这里为他的父母举行过一次大享之礼,这座宏伟的祭坛就这样成了真正的摆设,直到70年后才在崇祯十四年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也是明代最后一次祈谷大典。三年后北京城破,崇祯自缢于煤山,大享殿则迎来了新的主人。

满人虽生于荒蛮之地,却深受中原文化影响,早在盛京时便建起天地二坛,像汉人一样祭起了天地。入关后,康熙爷在大享殿内完成了清代第一次祈谷大典,从此在大享殿内行祈谷之礼成为定制,大享殿也与圆丘一起重新成了帝国关注的中心.不过从顺治直到雍正,皇上们虽一个比一个英明神武,却大多忙于东征西讨和制度创新,直到乾隆时期才真正消停下来.坐享其成的乾隆爷开始重修礼制,对天坛和大享殿也动起了心思, 在完成了对圆丘的扩建后又启动了对大享殿的改造工程,而我们今天熟知的祈年殿也是在这次改造中由乾隆亲自定名,取的是祈求五谷丰登之意。至此,天坛的主要建筑基本完成, 其形制则一直延续到了今天。1908年清朝取消了国家祭祀,无论祭天还是祈谷,这些原本礼制上的国之重器一下子失去了意义,天坛也就此走向没落. 1911年清帝逊位。7年后,1918年元旦,天坛正式成为市民们可以买票参观的公园, 昔日的皇家禁地成了贩夫走卒们也可以自由进出的地方。

作为公园,天坛其实并不好玩儿,因为太大,除了围绕祈年殿和圆丘的建筑群外, 其它地界更像是杂草丛生的荒郊野地,平日里除了稀稀落落的游客外,便只有一群"御猫"懒洋洋的踱来踱去.这些小家伙儿早已在此安家落户,靠着好心人的施舍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每到晴朗的冬日都会三三两两匍匐在草丛中,卷曲起胖胖的身躯,眯着双眼,任午后温暖的阳光抚慰着她们整洁柔顺的毛发。小家伙儿们的神情如此安详,似乎她们才是这里的主人.而就在一百年前,这里还是中华帝国的中心,是让草民不寒而栗, 让野心家魂牵梦绕的地方.

其实天本就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既不似人也不像物,无所不在却又不可言说,每每让我不得要领.我猜皇上们和我差不多,对天到底是个什么东东也是稀里糊涂,只是有一点和我不一样,就是皇上们亲身体会过什么是大权在握,什么是动动手指头就能叫人头落地,对天的理解自然要比我真切上许多. 只是皇上们真正在乎的是权,未必是天,这才敢把大祀殿拆了给至亲当灵堂,这做法顺的不是天理,而是人情,虽有点不合礼数,却多少有些真性情在里面。

与天坛的宏伟苍凉相比,日坛的小巧精致其实更招人喜欢.古人云天地为父母,日月为兄弟,既然皇上是天子,和日月星辰就是同辈,与天地间就有了辈分上的高低之分。中国传统祭祀分上中下三等,天地为上,日月星辰则大多属于中祀,于规制上日坛要比天坛低上了一等。其实今天的日坛之所以能建起来,也和嘉靖时改天地合祭为分祭的做法有关,在此之前,日月星辰都只是配祭天地,祭礼则穿插在祭天地的仪式中一起进行,嘉靖帝为此颇感不安:”日月照临,其功甚大,太岁等神,岁有二祭,而日月星辰只一从祭,义所不安”,于是义所不安的皇上下令在朝阳门以东选址建朝日坛,于每年春分单独对大明神(日神)进行祭祀,最终的坛址则落在了锦衣卫指挥史萧瑛的封地上。

既然只是中祀,日坛的规模自然有限,就算解放后扩建成了公园,走上一圈亦不过三四公里的样子.祭坛位于公园中央,是一个由汉白玉和砖石砌成的单层方形平台,四周被一圈红色宫墙环绕,祭坛和围墙之间则是一片由青砖铺就的不大的广场.出了广场向北,有一座被高大围墙圈起来的院落,叫做具服殿,是举行祭典前皇帝更衣和小憩的地方, 再往东是宰牲亭,每临祭日的前一天都要在这里杀猪宰牛,是个多少有点血腥气的地方.虽然少了点天坛的皇家气派, 可日坛胜在闹中取静,即使东临繁华的国贸大街,仍能在苍松翠柏的簇拥下独享着一份静谧与安详.每到深秋,满园的银杏会把整个公园变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是暴风雪来临前转瞬即逝的灿烂,是整个城市对寒冷冬夜的最后一次抵抗.

  我喜欢日坛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里有离我家最近的运动场.说来奇怪,这里好歹也算是文物保护单位,可不知什么时候,环绕祭坛的小广场上却被人画出了几块羽毛球场.每个风和日丽的早晨,都会有一位身材瘦小的大叔早早来到这里,支起架子,挂上球网, 然后搬个小马扎坐在一边,静静等待着各路球友的到来.

虽说是个打野球的地方,倒也从来不缺高手,北京女队的退役队员和外交部的男单冠军都是这里的常客,可让我印象最深的却是个球技平常,人却帅得令人发指的意大利帅哥.他有着布冯般的高大身材,宽厚的肩膀上顶着一张马尔蒂尼的脸。他的声音和他的胸膛一样厚实,而那双镶嵌在浓眉下的大而深邃的眼睛,别说女人,就是男人看了心里也难免会生出一丝波澜.

都说女人妒忌心强,其实男人吃起醋来一点也不比女人差劲儿,所以每次看到洋帅哥身旁小鸟依人的中国女友,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虎门销烟和圆明园里罪恶的火光.好在意大利人虽帅的掉渣儿,球儿打的倒是稀松平常,这也让我终于有了为北京男人正名的机会.不过帅哥的脾气蛮好,每次被我爆头后总是无奈的耸耸肩,故作痛苦的趴在网带上,然后把那张英俊的大脸凑到我跟前,一边挤眉弄眼一边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轻轻对我说上一句:"你好坏。。".那种暧昧的神情现在想来还让我直起鸡皮疙瘩,要不是他的漂亮女友就坐在旁边,我真要怀疑他是个基佬.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没过多久,不知是回了亚平宁老家,还是被哪个比我更坏的男人勾引到了别处,反正直到我离开北京去了上海,这对金童玉女再也没有出现在日坛的球场上,这让我既感到庆幸也多少有点不爽.

  或许是身处使馆区的缘故,平日里来日坛打球的老外并不算少,国籍也是五花八门,和我交过手的加起来也能凑个八国联军了吧.反倒是离日坛最近的曹县人出奇的消停,别说打球,平日里来公园散步的也很少看到.其实曹县大使馆就在日坛北门,和公园间只隔着一条马路.那是一栋四层楼的青灰色小楼,还算宽阔的庭院被一排枝繁叶茂的杨树紧紧包围,透过树叶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小楼灰暗而斑驳的外表,那种嵌在窗口上的老旧的铁制窗框总让我想起上小学时那栋四面漏风的教学楼。与其它使馆相比,这里看上去更加神秘,一如它所捍卫的那个国家,总能勾起好事者无限的好奇与遐想.911过后使馆围墙外加装了一圈一人多高的金属栅栏,让围墙边本就狭窄的步道显得更加逼仄,不过即便如此,每次打完球回家,我还是喜欢沿着使馆的围墙走上半圈,即为了到不远处的小摊上买碗豆腐脑充饥,也顺便瞻仰一下使馆门前宣传栏内的领袖画像.这里有三代领袖和曹县人民的合影,伟人们指点江山的气势和如慈父般关爱的神情总让我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似乎一瞬间又回到了童年时光.

 

  虽然五官和中国人长得差不多,可在街面上认出曹县人却并不困难,尤其是夏天,只要在人群中看到那些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穿着过时的的确良短袖衬衫和浅灰色西裤,胸前永远别着一枚金光闪闪的领袖像章的男人,十有八九就是曹县人. 他们的脸上并不缺少灿烂笑容,只是对我等市井小民会有种本能的警惕.好几次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我都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好奇,希望用一个善意的微笑换来一个礼貌的回应,而他们似乎早已参透了我的用心,自顾自说笑着,即使近在咫尺也从不正眼看我一下,这让我觉得有点受伤.和我一样受伤的还有附近菜场里的卖菜大妈,据她们说曹县人买菜大多锱铢必较,远没有其他老外那么豪气,所以大妈们颇为不爽,又不好当面发作,于是背地里喊他们"高丽棒子".这当然有点"辱朝"嫌疑,可说大妈们是种族主义也有点冤枉。其实无论同胞还是老外,只要讲起价来够狠,大妈们都会在背后奉上一个不太入耳的雅号,比如"小气鬼","傻X","死人头"之类,虽不中听,可充其量也就过过嘴瘾,当不得真,毕竟她们的生计还要靠这些"吝啬鬼"维持,对于这些常年被城管吆三喝四的大妈们来说,能拿比她们更加困顿的曹县人寻开心,于生活的重压下也是种难得的消遣吧.

大使馆东侧和北侧的马路边各有一排商铺,多是些销售箱包和家用电器的门面,门前招牌上一水儿的朝文,老板们也只对曹县人才会笑脸相迎。每次我虚头巴脑的想进去探个究竟,店主们都是自顾自坐在沙发上,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好像只要闻闻味儿就知道我不是他们的顾客一样.我对购物一向兴趣不大,更何况这里的东西并不当季,甚至有点过时,怕只有生活囧迫的人看了才会两眼放光,所以每次经过这里时我都很少停留.不过有一家店面有点不同.他家的门脸不大,只有两扇对开的玻璃门供人进出.别人家都把自己的门脸收拾得窗明几净,离得老远就能看到里面摆放的各种物件,而他家却用两扇厚厚的磨砂玻璃将自己与熙熙攘攘的人流分隔开来,到了下雨天如果不开灯,即使你走到跟前也只能看到黑黢黢的一片,别说里面的物件,就算门后站个大活人都看不周祥。不过等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这里会立马换一番光景,几个小时前还漆黑一片的店面深处,此时会弥漫出一股暗粉色的灯光,那应该是店主在灯管上包了层粉色薄纱的缘故,几个女人摇曳的身影就在被灯光渲染成暗红色的玻璃门上时隐时现,在冬季漆黑寒冷的街道上显得既温暖又暧昧.

我当然知道这灯光意味着什么,对于一个在城中村里历练过的老同志来说,这样的声色犬马早已见怪不怪,真正让我好奇的是这家门脸的招牌.它也是用朝文写成,硕大的招牌上一个中文字也没有.因为店门正对着大使馆的办公楼,站在三楼窗口便可以看到,说不定还可以嗅到这里诱人的脂粉气。

这会是一种比美国鬼子的制裁还要致命的威胁吗?我不能肯定,又无比好奇,很想知道招牌上的文字在曹县话中会是个怎样香艳的名字,可又不敢轻易向旁人问起,生怕别人说我动机不纯.不过每次散步经过这家店面时我都会放慢脚步,渴望着能有些不一样的故事发生.有时候我甚至会冒出些邪恶的念头,希望有一天,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当我从这个温柔乡前走过时,从那扇暗红色的玻璃门后会走出一个带着领袖像章的人.他应该皮肤黝黑身材瘦削,和所有从这扇门中走出的男人一样,嘴角边泛着一丝猥琐和满足的微笑。我会紧走几步来到他面前,把我还算英俊的小脸凑到他跟前,给他一个只有男人才会明白的暧昧的眼神,然后轻轻用中文说一声:"你好坏.....",就像那个消失了的意大利帅哥一样.我甚至希望能从他身上闻到一些浓烈的气味,那应该是混和着酒精,汗臭和女人香水的味道.我想我一定会被这气味深深陶醉,因为我相信: 那,才是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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