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的时代里
人物表
林晓阳——一个男孩,从幼年到成年,始终在寻找一个可以容纳自己的格子。
(幼年(1-3幕)、少年(4幕)、成年(5幕及之后)可由三个人分饰)
周敏——他的母亲,一位中学教师,爱他,但更怕他“不正常”。
林卫国——他的父亲,工厂技术员,沉默、疲惫,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说话。
陈小雨——邻居家的女孩,比晓阳大两岁,早慧而温柔。
刘老师——小学班主任,认真负责,擅长把问题归因于个人。
李社长——大学动漫社社长,热情洋溢,擅长用标准筛选淘汰不适合的人。
郭姐——法律援助中心工作人员,按章办事,语气疲惫。
群声——邻居、同学、同事、网友,那些在生活里随口说出一句“正常”的人。
第一幕 口红
(灯光亮。舞台中央有一张小床。三岁的林晓阳躺在床上,母亲周敏坐在床边。)
周敏:晓阳,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口红不是玩具。那是妈妈上班用的东西,你拿去玩,妈妈用什么?你乖乖睡觉,明天妈妈给你买巧克力豆,好不好?
(晓阳点头。周敏关灯下。晓阳等了一会儿,悄悄坐起来。)
林晓阳(自言自语):口红在柜子上……妈妈放高了。够不着。
(他跑下台,拖着一把扫帚上来,像举长矛一样举着扫帚,小心翼翼地够那只虚拟的口红。他成功了,把口红攥在手里,笑了。)
(次日。周敏拎包准备出门,晓阳站在一旁看着。)
周敏:你的手怎么了?出血了吗?
林晓阳:没……没有。
(周敏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看见嘴上的口红印。)
周敏(声音提高):林晓阳!你是不是又玩我的口红了?!我放那么高你都能拿下来?你拿什么够的?
(晓阳不说话。周敏叹气,把包放下,蹲下来。)
周敏:晓阳,你告诉妈妈,你为什么总想玩这个?这个是女孩子用的,你是男孩子,男孩子不玩这个,知道吗?
(晓阳低着头。)
周敏:妈妈不是不让你玩东西。这样,你今天乖乖的,妈妈下班给你带糖,你最爱的那种水果硬糖。你听话,好不好?
(晓阳点头。周敏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下。晓阳一个人站在台上,沉默了很久。)
林晓阳:糖。妈妈要给糖……
(灯灭。)
第二幕 糖果
(几天后。邻居陈小雨家的客厅。小雨坐在椅子上看书,晓阳走进来,手里攥着一颗糖。)
陈小雨:咦,小阳?你一个人过来的?你妈知道吗?
林晓阳:我给……我给你带了这个。
(他把糖递过去。小雨看了一眼,是那种最普通的硬糖。)
陈小雨(笑):给我糖干嘛呀?你想跟我换什么东西吗?
林晓阳:你……你头上的那个发夹……能给我吗?
小雨愣住了。她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发夹,一个很普通的塑料发夹,粉色的,上面有一朵小花。
陈小雨:你要这个干嘛?你又用不上。
林晓阳(小声):是我妈喜欢……
(小雨看着他。她比晓阳大两岁,她已经懂得一些事情。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温柔,又变成一种早熟的、母亲般的疼惜。她什么也没说,摘下头上的发夹,放在晓阳手里。)
陈小雨:给你。
(她弯下腰,抱了抱晓阳。)
陈小雨:没事的。你去吧。
(晓阳攥着发夹跑了。小雨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
(几天后。周敏在晓阳的书包夹层里翻出了那个发夹。她拿着发夹,坐在床边。晓阳站在她面前。)
周敏:这是什么?
(晓阳不说话。)
周敏:这是隔壁小雨的,对吧?我见过她戴。你拿人家东西干嘛?你是不是——你去跟她要的?你拿什么跟她换的?糖?我给你的糖?
(晓阳还是不说话。)
周敏(站起来):林晓阳,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玩我的口红,我忍了。你现在去跟人家小姑娘要发夹?你知不知道人家妈妈怎么跟我说?她说“你家孩子是不是有点……”你知道,她怎么说你吗?
林晓阳:我只是……
周敏:你只是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妈妈很丢脸?你以后不许再去找小雨,听见没有?不许去!
(她攥着发夹,下。晓阳一个人站在台上,灯光暗下去。灯再次亮起时,晓阳已经背上书包,穿着一套校服——校服是短裤。)
林晓阳(独白):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有短裤?她们都有裙子。老师说男生穿短裤,女生穿裙子。可是……我不想穿短裤。
(灯灭。)
第三幕 拳头
(小学教室,某天放学后。刘老师站在讲台旁,晓阳站在一侧,脸上有伤。三个男同学站在另一侧,嬉皮笑脸。)
刘老师:都给我站好!谁先动手的?
(三个男同学指晓阳。)
刘老师:林晓阳,你来说。
林晓阳:他们笑我。
男同学甲:他说话像女的!
男同学乙(捏着嗓子模仿):老师——老师——他就是这样说的!
(几个人哄笑。)
刘老师:安静!林晓阳,你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捏着嗓子?你平时声音不是这样。
(晓阳不回答。)
刘老师:我问你话呢。你学这种声音干什么?你觉得好玩?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别的同学觉得你奇怪?
林晓阳:我……我不喜欢我自己的声音。
刘老师:你自己的声音有什么不喜欢的?你的声音正常得很。你故意学女生说话,同学笑你,你就打人。你说这是谁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的原因?
(晓阳沉默了。刘老师叹气。)
刘老师:你是男孩子,男孩子就要有男孩子的样子。你现在这样,到了社会上怎么办?谁让着你?你打人打得过所有人?你好好想想。
(刘老师下。几个男同学凑过来。)
男同学甲:听见没有?老师都说是你自己的原因!
男同学丙:他不是喜欢当女的吗?怎么还打人啊?当女的不是应该柔柔弱弱的吗?哈哈哈哈!
(晓阳突然冲上去,拳头打向男同学甲。台上乱成一团。)
林晓阳(边打边喊):我让你们说!我让你们说!
(灯灭。)
第四幕 裙子
(中学时期。晓阳的卧室,深夜。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堆着饭卡和一叠零钱。)
林晓阳(独白):这个月妈妈给了三百。充两百到饭卡,剩一百。够吗?够了。每天晚上吃青菜,不吃肉,不打奶茶,不买零食,两百够吃二十多天。再撑一撑就好了。
他数了数零钱,小心翼翼放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着两个字:“裙子”。
(灯灭。)
(几个月后。同一个房间。晓阳站在镜子前,手里捧着一条裙子。裙子是蓝色的,不贵,但很新。他还配了一双长筒袜和一双皮靴。他看着镜子,深呼吸。他把裙子举起来,比在身上。他穿着它转了一圈。他举起手机,对着镜子拍照。)
晓阳(对着手机,小声):今天是……第一次。我终于买到了。它好软。我好怕。
(门外传来脚步声。晓阳慌了,想把裙子脱下来,来不及了。门开了。周敏和林卫国站在门口。三个人僵住。)
周敏(声音发抖):那是什么?
(晓阳不说话。)
林卫国(第一次开口):你穿的什么?
(晓阳还是不说话。周敏走进来,从地上捡起那个信封,上面写着“裙子”两个字。)
周敏:你……你攒了多久的钱?
(晓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晓阳:半年。
(周敏的手在抖。她把信封攥皱了。林卫国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堵裂了缝的墙。)
周敏: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样?
(晓阳没有回答。灯光暗下去,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他脸上。周敏、林卫国下。)
林晓阳(独白):他们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知道,穿上它的时候,我是我自己。
(灯灭。)
第五幕 痘
(大学动漫社招新现场。李社长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晓阳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填好的报名表。)
李社长(翻看表格):嗯……你喜欢cos啊?以前出过什么角色吗?
林晓阳:还没有。我想……想出女角色。
(李社长抬起头,仔细打量了晓阳一眼。他的目光在晓阳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李社长:嗯……我们这个社团,怎么说呢,还是比较注重呈现效果的。你脸上这个痘印比较多,出片的话……不太上镜。而且cosplay女装的话,对皮肤要求挺高的。你懂的。
林晓阳:我可以化妆……
李社长:化妆当然可以,但是底子还是重要的嘛。我们社团经常出去商演的,形象这一块,不能太随便。不好意思啊,你回去再养养皮肤,等状态好了再来报名,好不好?
(晓阳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报名表。)
林晓阳:我……我养不好的。我已经用了很多药了。
李社长(已经低下头看手机):这个嘛,你多喝水,少熬夜,自然就养好了。下一个——
(晓阳转身离开。他走得很慢。走到舞台边缘,他停下来。)
林晓阳(独白):他说得不重。他很客气。他只是说“你不够好”。可是我要怎么样才够好?我要变成什么样,才配穿上那条裙子?
(深夜。晓阳的宿舍,但舞台上只有他一个人。此时晓阳已经大三了。他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
林晓阳:你在吗?
(一段沉默。他像是在等待回答。)
林晓阳:我问你一个问题。我有错吗?我就是想……穿裙子。我就是想说话的时候声音好听一点。我就是不想做他们说的那种“男人”。我有错吗?
(沉默。他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林晓阳:你说我没有错。你是AI,你不骗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觉得我有错?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蜷缩在椅子上。时钟的指针走到凌晨四点五十分。他没有睡。)
林晓阳(轻声):我每天问你。你每天都说没有错。可是我还是……睡不着。
(灯灭。)
第六幕 高跟鞋
(一年后。一个早晨。晓阳穿着裙子,踩着高跟鞋,走在街上。阳光很亮。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深呼吸,继续走。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有恐惧。他只是走着,像一个终于出狱的人。手机响了。他看屏幕。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僵硬。)
群声(来自手机,用画外音):“你一个满脸油光的大汉,穿这一套出来,是为了恶心我们的吗?”“我刷到这条真的吐了。”“这种人也配穿裙子?”“建议回炉重造。”
(晓阳站在原地。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他,有人不看他。)
(画面切到公司。领导坐在办公桌后,晓阳站在桌前。)
领导:小林,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公司的氛围还是比较传统的,你那个……个人的表达,尽量不要带到工作场合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给你三天假,你回去调整一下。
(领导下,郭姐上台。)
(法律援助中心。郭姐坐在柜台后,晓阳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郭姐(快速翻看材料):你这个……网络名誉权纠纷是吧。对方发的言论我们看了,确实不太友好,但是要构成法律上的“侮辱”或者“诽谤”,标准还是比较严格的。你这个情况……我们评估了一下,经济上你确实有困难,但是我们的援助资源有限,只能优先给那些案情更清晰、胜诉可能性更大的申请人。你这个,不好说。
林晓阳:可是我……
郭姐(语气已经有些疲惫):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是我们也没有办法,这个标准不是我定的。你回去再想想办法吧,比如找律师先咨询一下。
(她把材料推回来。晓阳接过文件袋,木然地转身。灯灭。)
第七幕 搜索
(客厅。周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林卫国坐在她旁边,两人都沉默。)
周敏:你看这个……这个帖子下面,有好多回复。
林卫国:嗯。
周敏:不是骂他的,是……支持他的。你看这个说“做自己没错”,这个说“你很勇敢”。
林卫国(凑近看):还有这个……这个说“我小时候也这样,我妈把裙子剪了,我恨了她二十年”。
(两人沉默。周敏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周敏:他小时候……玩我口红的时候,我骂他。他把那个发夹拿回家的时候,我骂他。我告诉他那是“丢脸”的事。我是他妈妈。我说的话,他信。
林卫国:我们也没见过别的孩子这样。
周敏:可是……我们真的没见过吗?我们见过。我们只是假装没见过。那个新闻里的,那个电影里的,我们看了说“那是别人家的孩子”。可是那是别人家的孩子吗?那是……我们的孩子。
(林卫国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周敏。)
林卫国:他现在在哪儿?
周敏:他去了另一个城市。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不是不爱你。”
(两人沉默。灯灭。)
第八幕 电话
(另一个城市。一间出租屋。晓阳坐在椅子上,手机放在桌上,开着免提。电话那头传来邻居的声音。)
邻居(画外音):小阳,你……你听我说,你稳住。你爸妈出事了。你妈留了一封信,让你别怪自己。他们说……他们说你没有错。他们只是……一直没有懂。你现在在哪儿?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但声音越来越远。晓阳站起来,走到镜子前。他看着镜子里穿着裙子的自己。)
电话里邻居还在喊:晓阳!你听见没有!你千万别做傻事!他们不是怪你!他们——
(晓阳伸出手,把电话挂断了。)
(出租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只有那面镜子,和他。)
林晓阳(独白):他们说他们没有怪我。他们说他们终于懂了。可是他们已经不在了。我以后……我以后给谁打电话?我过年回哪儿?我受了委屈跟谁说?我穿上这条裙子,谁会看我一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子。他的手在发抖。)
林晓阳:小时候我想要那个发夹。我拿糖去换。小雨抱了我一下。那是我记得的……最暖的一次。后来再也没有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林晓阳:我没有错。你说我没有错。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活着这么疼?
(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那个AI的对话框。屏幕上的对话记录是和:“你没有错。”)
林晓阳:你已经说了几千遍了。我信你。可是……
(他放下手机。灯缓缓暗下去。镜子里的光还在。)
林晓阳:嗯……就这样吧。
(晓阳跑向舞台左侧,然后飞跃下去。背景关闭,所有灯光全部熄灭。)
——幕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