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楼下总会传来“咔嗒——咔嗒——”的声儿——是张奶奶在踩缝纫机。我抱着刚找出来的旧校服往那边走，远远就看见那台蝴蝶牌老缝纫机，银灰色的机头磨得发亮，踏板边缘掉了块漆，露出底下的黄铜，张奶奶用红布缠了圈，说“踩着不硌脚”。机头上摆着个玻璃罐，装着各色线轴，红的、蓝的、粉的，阳光照进去，线轴像裹了层糖衣，亮闪闪的。
这缝纫机在社区储藏室旁待了十六年，是张奶奶退休时从厂里带回来的。她以前是国营服装厂的裁缝，一辈子跟针线打交道，退休后见邻里总有些衣服要缝补、裤子要改长短，就把缝纫机搬来楼下，贴了张纸条：“缝补改衣，不收钱，有需要的来”。缝纫机旁边摆着张旧木桌，桌面上铺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是张奶奶的工作布，上面沾着点点线头，却总擦得干干净净；桌角放着个铁皮盒，装着顶针、剪刀、划粉，最底下藏着包薄荷糖，是给等衣服的小孩准备的；桌下有个竹筐，装满了各色碎布，张奶奶说“补衣服时拼个小图案，好看”。
我跟这缝纫机的缘分，是从七岁那年春天开始的。那天我在楼下玩捉迷藏，把新穿的牛仔裤膝盖磨破了个洞，回家怕妈妈说，蹲在缝纫机旁哭。张奶奶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从竹筐里翻出块浅蓝色碎布，又从玻璃罐里拿出白线：“丫头别怕，奶奶给你补个好看的。”她坐在缝纫机前，脚踩踏板，“咔嗒咔嗒”的声儿响起来，手里的布在机头下翻飞，没一会儿，破洞上就多了只绣得圆滚滚的小草莓。她把裤子递我：“你看，这样是不是比新的还好看？”我摸着软乎乎的草莓补丁，立马就不哭了，穿着裤子在楼下跑了好几圈，谁见了都问“这补丁哪儿绣的”。
上小学时，我成了张奶奶的“小帮手”。每天放学，书包一放就蹲在缝纫机旁，帮她递线轴、找顶针。张奶奶教我认线的粗细，“粗线补外套，细线缝内衣”；还教我用划粉画记号，“改裤子时先画好长短，剪的时候才不歪”。有次我的书包带断了，张奶奶接过书包，从铁皮盒里拿出根尼龙线，说“这线结实，能经得住你装书本”。她踩着缝纫机，把断口处来回缝了三趟，还在旁边缝了个小布环，“以后挂水壶方便”。那天我背着修好的书包，觉得比新书包还珍贵，直到小学毕业，书包带都没再断过。
初中那阵，我开始爱穿裙子，有次买了条碎花裙，腰围太大，系腰带也松，扔了又可惜。张奶奶接过裙子，用软尺量了量我的腰，又在裙腰内侧画了两道线：“丫头别急，奶奶给你缝个暗褶，既合身又看不出来改了。”她踩着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儿比平时慢些，手指时不时扶一下布料，怕缝歪了。改好后我穿上裙子，站在镜子前一看，刚好卡在腰上，走起来也不晃了。张奶奶摸着我的头笑：“衣服合身最重要，不用跟别人比，自己穿得舒服才好。”这话我记到现在，每次衣服不合身，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这台老缝纫机。
现在我上了大学，只有寒暑假才回家，可每次回来，总爱去缝纫机旁转一圈。张奶奶还是老样子，戴着老花镜，脚踩踏板，“咔嗒咔嗒”的声儿依旧规律，玻璃罐里的线轴又添了几种新颜色，竹筐里的碎布还是堆得满满当当。有次我看见她在给隔壁的小妞妞缝公主裙，用的是块粉色雪纺布，机头上的线轴转得飞快，“咔嗒咔嗒”的声儿里还混着她哼的老歌——是《洪湖水浪打浪》，我小时候总听她唱。
前几天我收拾衣柜，翻出了那条带草莓补丁的牛仔裤，补丁上的线有些松了，却依旧软乎乎的。我拿着牛仔裤去楼下，张奶奶看见就笑了：“这裤子还留着呢？那时候你穿着它，在楼下跑起来像只小蝴蝶。”我摸着缝纫机的机头，指尖蹭过上面的纹路，忽然觉得，这“咔嗒咔嗒”的声儿，就像社区的心跳，不急促，却稳稳地跳着——它藏着张奶奶的手艺，藏着我童年的补丁，藏着邻里间的热乎气，藏着那些不声不响却沉甸甸的暖。
现在每次路过储藏室，我都会多看一眼那台老缝纫机，银灰色的机头沐着阳光，张奶奶的身影在机前晃着，“咔嗒咔嗒”的声儿飘得老远。原来生活里的踏实，从来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藏在这台老缝纫机里，藏在张奶奶缝补的针脚里，藏在“咔嗒咔嗒”的声儿里，不管走多远，只要想起这老缝纫机的节奏，就知道，总有个地方，有人守着一份朴素的烟火气，等你回来，补一件衣服，听一段老歌，暖一段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