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七十多岁,头发灰白,精瘦干练,走路带风,一直扎着一个短围裙,随时准备扫地烧饭收拾杂物,一刻不得闲。
她当然不是我的外婆。她是我们的客户,女儿嫁给美国人,有一对可爱的外甥儿女,全家一直在上海生活,我们也随着她的家人叫她外婆。
近段时间,她家空调经常出问题,不是漏水就是效果不好,每次一有问题就报修,我们便不时光顾她家。
她女儿很忙,我们很少碰面。外甥在上学。洋女婿经常与我们哈啰一声后便不见踪影,因此每次都是她接待我们。
因为这是老外的家,很多地方很多东西不能由着我们随便进和动,外婆便一直围着我们转。外婆干活麻利也很健谈,我们一会儿要毛巾一会儿要水盆,一会儿要垃圾袋,外婆一会儿跑厨房,一会儿跑储藏室,一会儿跑地下室。
哎哟,我的祖宗,你们要了我的老命啰,楼上楼下,楼下楼上,当我是十八岁呀,看我这胳膊我这腿,越跑越细啰,像针尖。
外婆在旁边一边捶着腰,一边装模作样地喘粗气,顽皮得像二十岁。
我们感慨外婆有那么好的精气神,又能干又在行。外婆笑笑说,从小练的呗,我爸爸那时是个木匠,经常在家里叮叮当当地打家具。那时的木匠真正是有本事,家具全用木隼联结,又牢靠又结实,哪像现在,不是用洋铁钉就是用胶水,不需要花费什么心思。
我那时哪儿也不去,就帮着爸爸刨木屑,凿隼眼,拉大锯,什么活都来得一手。外婆一边说,一边朝我们比划着那些动作,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唉,爸爸去世三十多年了,那时怪他管得严,现在想想,还真得感谢他,连我家那老外都经常翘着大拇指,对着我说,外婆,OK。
外婆眼神有些迷离,掠了掠头发,又自顾自地笑了,别看我没肉,我爸可给了我一副好身板呢。
我们想让外婆高兴些,便问她去过美国没有,美国好不好。外婆嘴一撇,露出一丝不屑,好,好它娘的个头。纽约机场坑坑洼洼,比我们的菜场还差。大葱两头一掐,用面包一夹,就成美食。土豆连皮都不削,闷着烧,吃得我想吐。扁豆不抽两头的筋,吞得我喉咙生痛。米饭醮黄油,你吃不吃,恶心死了。
外婆像数落地主婆子的罪恶,一时不想停下来,我们早已笑弯了腰。
上个礼拜,那洋奶奶从美国过来,带来很多吃食给孙子,外甥真懂事,尝都不尝,说中国的东西才好吃呢。弄得那洋老太很郁闷,一个人叽哩咕噜吃那些东西,吃得天天打洋饱嗝,还蛮好听的。
我们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说起那洋老太,你们没看到,脸卡白卡白的,像吊颈鬼,磨盘屁股水牛腰,海大海大的。外婆将双手尽力张开,向后倾着身子比划,可能快三百斤,咚咚咚,咚咚咚,蹬得楼梯像打鼓,我都不敢走她后面,怕震晕了。
洋老太洋讲究,每天都用美国的瓶装水漱口,九块四一杯呢,真糟践。总说中国的空气不行,却天天往外面跑,到处逛风景,大声说着洋话。我每次都会提心吊胆,她吸了这么多中国空气,会不会生病呢。
外婆有些愤慨,中国这不好那不好,可她一年要来几十回,美国再好,去了那一回,我再也不去了,我也跑不动啰。
外婆叹了一口气,有些落寞。
我喊了一声,外婆,去给我们拿只板凳过来吧,你要是跑不动,你告我一声,我去拿。
外婆眼一瞪,扬起手,作势要打我。
小东西,我跑不动,我一天跑的路比你还多呢。有什么事不一下说清楚,欺负我老了吧,想累死我。
外婆话音未落,早已下楼去了。
外婆,你多走走,会活到九十九。
外婆已搬到一只凳子,轻轻悄悄地上楼来。
不止九十九,要一百才好呢。现在的生活这么好,我要活够。
外婆伸了伸胳膊,张了张腿,脸上笑成一朵花,那花里盛着开朗,率真,满足和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