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的活动室里,墙上挂着一幅拼图。
说“挂”并不准确。它被嵌在一个自制的木框里,镶了玻璃,像一幅画一样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拼图的内容是一片星空,深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大大小小的星星,最中央的位置缺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板,像一颗被抠掉的星星。
程远从有记忆起,那幅拼图就在那里了。
院长说,这幅拼图是孤儿院建院那年,一个好心人送来的。一千片的星空拼图,孩子们花了三个月才拼完,拼到最后发现少了一片。怎么找都找不到,扫地、翻抽屉、把整个活动室翻了个底朝天,那片星空中央的星星就是不见踪影。后来有人提议,就把它装裱起来挂着吧,缺一颗星星的星空,也是星空。
程远小时候总觉得那幅拼图缺了一块,看起来像是谁用指头在夜空中戳了一个洞。他有时候会站在拼图前,伸出食指,隔着玻璃去点那个空缺的位置。他那时候还小,够不到,要踮起脚尖,手指在玻璃上划出吱吱的声响。
“程远,别戳了,玻璃会碎。”说话的是方宁,比他大两岁的姐姐。当然不是亲姐姐,在福利院里,“姐姐”“哥哥”只是一种称呼,不代表任何血缘关系。方宁是院里最大的孩子,性格泼辣,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把院里所有小孩都当成自己的弟弟妹妹。
程远把手缩回来,转过身看着方宁。她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童话书,封面上画着一座城堡,书角卷得像泡过水。
“方宁姐,为什么少了一片?”
“因为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方宁说得老气横秋。
程远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完美”,但他记住了这句话。他后来每次路过那幅拼图,都会多看那个空缺一眼,心里想着,那片丢失的星星,到底去了哪里。
在福利院的日子,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自己叠被子,排队洗漱,去食堂吃早饭。早饭永远是白粥配咸菜,偶尔有一颗煮鸡蛋,是院长的奖励,奖给昨天表现最好的孩子。程远得到过几次,他把鸡蛋握在手心里,舍不得吃,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上午有课,院里请了附近小学的老师来教语文和数学。孩子们混龄上课,从六岁到十二岁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老师在上面讲,下面有人听得认真,有人在折纸飞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方宁永远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程远坐最后一排,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男孩们在院子里踢球,女孩们跳皮筋、翻花绳。程远不太合群,他更喜欢一个人待着。他最喜欢的地方是活动室角落的那张旧沙发,弹簧已经塌了,坐上去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托着。他窝在沙发里看书,看《安徒生童话》,看《一千零一夜》,看那本被翻烂了的《小王子》。书是从院里的小图书室借的,图书室只有两个书架,书脊上的标签都褪了色,可程远觉得那里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有时候他会从沙发缝里摸出一些东西——一颗玻璃弹珠、一张皱巴巴的糖纸、一根断了的发卡。那些都是以前坐过这张沙发的孩子留下的,他们被收养了,离开了,留下这些小小的痕迹,像是某种暗号,告诉后来的人:我在这里坐过。
程远把那些东西收集起来,放在一个铁盒子里。他不知道那些孩子去了哪里,但他觉得,总有一天他也会离开,也会留下一些东西,让后来的孩子捡到。
七岁那年冬天,院里来了一个叫小枣的女孩。
小枣很小,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瘦得像一只小猫,被送来的时候裹在一床旧棉被里,只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她不哭不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像是在打量一个全新的世界。
院长把小枣抱到活动室,放在那张旧沙发上。程远正在沙发上看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小东西吓了一跳。小枣扭头看着他,忽然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衣角。
“她好像很喜欢你。”院长笑着说。
程远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捏着他衣角的手,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从来没被人这样依赖过,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化开了,暖洋洋的。
从那以后,程远走到哪里,小枣就跟到哪里。他看书,小枣就坐在他旁边翻图画书,不认字,但看得很认真。他画画,小枣就趴在桌上看着,嘴里含着一根手指,时不时说一句“哥哥画得好看”。他去院子里踢球,小枣就坐在台阶上,两条短腿晃来晃去,给他鼓掌。
方宁有一次笑着对程远说:“小枣像你的小尾巴。”
程远嘴上说“烦死了”,可每次小枣喊他“哥哥”,他都应得很快。
小枣最爱去的地方,是活动室那幅拼图前面。她会踮起脚尖,用手去够那个空缺的位置,够不着,就回头喊程远抱她。程远把她举起来,她伸出小小的手指,戳在玻璃上那个黑洞洞的位置,咯咯地笑。
“哥哥,这里的星星呢?”
“丢了。”
“为什么丢了?”
程远想了想,说:“因为它跑去别的地方了。星星跑来跑去,很正常。”
小枣信了。她每次路过拼图,都会跟那个空缺说一声“星星拜拜”,好像那不是一个缺失,而是一个暂时出门的朋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程远十岁那年,方宁被收养了。
那是一对外地来的夫妇,四十多岁,没有孩子。他们在院里待了一整天,和方宁聊了很久,又和院长谈了很久。走的时候,方宁的眼睛红红的,可嘴角是往上弯的。
方宁走的那天,把程远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支圆珠笔,笔杆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墨水已经不多了。
“程远,你要好好读书,”方宁说,声音有些哽咽,“你要考大学,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知道吗?”
程远点点头,把那支笔攥得紧紧的。
“还有,”方宁看了一眼活动室里那幅拼图,“你要是以后找到那片丢失的拼图,替我戳上去。”
程远笑了,说好。
方宁走了以后,院里安静了很多。没有人在早上的时候扯着嗓子喊“起床了起床了”,没有人把孩子们掉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叠好,没有人坐在台阶上给弟弟妹妹们讲故事。程远忽然觉得,方宁在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意识到她做了那么多事。
他把那支圆珠笔放进铁盒子里,和那些从沙发缝里捡到的弹珠、糖纸、发卡放在一起。他想,方宁也变成了一颗“星星”,去了别的地方。
小枣五岁了,开始认字了。程远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握笔的姿势歪歪扭扭,写的“枣”字像一团乱麻,可她高兴得不得了,举着本子到处给人看。
程远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小枣被收养了。第二件,福利院要搬迁了。
小枣的养父母是一对年轻夫妇,住在省城。他们来的时候,小枣正蹲在活动室的地上拼一幅小拼图——是程远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百片的动物拼图,缺了三片,可小枣喜欢得不得了,每天都要拼一遍。
院长把小枣叫到办公室,和那对夫妇见了面。小枣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害怕。她跑到程远面前,拉住他的手,说:“哥哥,有人要带我走了。”
程远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想说“那太好了”,想说“你要听话”,想说“以后要好好吃饭”。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小枣的眼眶红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哥哥,我不想走。”
程远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声音哑哑的:“你走吧,去一个好地方。以后……以后会好的。”
小枣走的那天,抱了程远很久,久到那对夫妇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松开手的时候,往程远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上了车。
是一颗玻璃弹珠。蓝色的,里面有一朵螺旋状的花纹。是她从活动室旧沙发的缝里摸出来的,一直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
程远握着那颗弹珠,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远,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福利院搬迁的消息来得突然。老房子年久失修,政府给批了一块新地,要建一个新的福利院,条件更好,设施更全。孩子们要暂时分散到各个临时安置点,等新院建好了再回来。
程远已经十二岁了,被安排在一个寄养家庭里暂住。走之前,他一个人在活动室里待了很久。沙发搬走了,书架搬空了,墙上只剩下那幅缺了一颗星星的星空拼图。他站在拼图前,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木框从墙上取下来。
木框很轻,背面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翻过来,看着那个空缺的位置。灰白色的底板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是多年来无数孩子用手指戳过的痕迹。
他忽然想,那缺失的一片,也许从来就不存在。也许从一开始,这幅拼图就是缺一块的。它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那片星星就丢了,丢在某个工厂的角落,丢在某辆运输车的缝隙里,丢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又或者,它是故意被拿掉的,那个送拼图的人想告诉这里的孩子们——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一颗星星,可总有一颗星星是找不到的,那颗星星,就是你们自己。
你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属于哪片天空,你们是缺失的那一块。
可缺失的那一块,也是星空的一部分。
程远把拼图重新挂回墙上。他没有带走它,他觉得它应该留在这里,等新院建好了,它会跟着搬过去,挂在新的活动室里,让新的孩子们看。
那一批离开福利院的孩子里,程远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弹珠、糖纸、发卡、方宁的圆珠笔、小枣的蓝色玻璃珠。他把铁盒子放在窗台上,没有带走。
他想,后来的孩子会从沙发缝里摸出这个盒子,打开,看到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然后知道——有人在这里坐过,有人在这里笑过哭过,有人从这里走出去,变成了远方的一颗星星。
十八年后。
程远三十二岁,是一名城市规划师。他参与的第一个独立项目,就是老福利院旧址的改造。那片地要建一个社区公园,他是主设计师。
他回到那片熟悉的地方时,几乎认不出来了。周围的平房全拆了,变成了一片空地,只有那栋老福利院还孤零零地立着,墙体斑驳,窗户碎了大半,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枝叶遮天蔽日。
程远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去。走廊很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他找到了活动室,门半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
墙上空空荡荡。
拼图不在了。也许搬去了新院,也许在搬迁途中损坏了,也许被某个孩子带走了。他站在那面空墙前,想象着那幅星空拼图还挂在那里,深蓝色的天幕上缀满星星,中央缺了一块,像一个被遗忘的伤口。
他忽然笑了。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方宁的声音,穿越了二十多年的光阴,在他耳边响起。他想起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姐姐,想起她老气横秋的表情,想起她走的时候塞进他手心里的那支圆珠笔。
他又想起小枣,想起那个瘦得像小猫一样的小女孩,想起她踮起脚尖对着拼图的空缺说“星星拜拜”,想起她哭着说“哥哥,我不想走”,想起她塞进他手心里的那颗蓝色玻璃弹珠。
他想起了很多人。那些在福利院里一起长大的孩子,有些被收养了,有些去了别的地方,有些连名字都记不清了。他们像一颗颗星星,散落在四面八方,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可星空还在。
程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拼图片。他是在整理老福利院遗物的时候发现的,夹在一本旧书里,书是《小王子》,扉页上盖着福利院的藏书章。拼图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上面的图案是一片深蓝色,缀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他把拼图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笔迹稚嫩,歪歪扭扭:
“这颗星星送给后来的小朋友。希望你不孤单。——程远”
他愣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也许是七八岁的时候,某个下午,他一个人窝在活动室的沙发里,从拼图盒子里捡起这片丢失的拼图片,在背面写了这行字,然后夹进了正在看的书里。他忘了,书被还回了图书室,拼图片就一直在那本书里,睡了二十多年。
原来那片丢失的星星,从来没有离开过。它就在书里,在一本关于小王子的书里,在一颗关于孤独和陪伴的星球上,安静地等着。
程远握着那片拼图片,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站了很久。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落在那面空墙上,落在那片小小的拼图片上。
他想起院长说过的话:“缺一颗星星的星空,也是星空。”
不对。他想,不是“缺一颗”,是“多了一颗”。那颗星星去了书里,去了一个孩子的心里,去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回到了它该回的地方。
他在新公园的设计方案里,加了一个细节:在原来活动室的位置,铺一片深蓝色的地砖,上面嵌一颗星星形状的铜板。铜板上刻一行字:
“给每一个缺失过的你。”
公园建成的那个秋天,程远站在那片星空地砖上,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那颗铜星星,抬头问旁边的妈妈:“妈妈,为什么只有一颗星星?”
妈妈蹲下来,笑着说:“因为其他的星星都跑掉了呀。”
小女孩咯咯地笑:“星星才不会跑!”
程远也笑了。
他抬起头,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没有星星。可他知道,等天黑了,它们都会出来。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个有时候让人想哭、有时候又让人忍不住笑出来的世界。
而那些从福利院里走出去的孩子,也在这片天空下,在某一个角落,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