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手术台到黑板前
1995年,秋。
阳光透过老旧木窗的玻璃,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斜斜的光柱,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
林凡猛地睁开眼。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粉笔灰的微涩,以及老旧木头桌椅散发出的、略带潮湿的气味。
耳边不再是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而是女老师带着口音的、略显尖锐的讲课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孩子们跑操的哨子声。
他正襟危坐,在一张矮小的、漆面斑驳的木制课桌前。手指下意识地捻了捻,没有触到无菌橡胶手套的紧绷感,只有粗糙的木质纹理。
视野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看清了前方。一块墨绿色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工整的汉字和数学公式。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老师,正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写字。
我……不是在手术室吗?那台紧急的主动脉夹层手术……患者突然室颤……然后……
巨大的、撕裂般的时空错位感,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认知。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一双小手。皮肤细腻,指节分明,带着属于孩童的稚嫩。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绝对不是一个握了十年手术刀的外科医生的手。
这不是我的手!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站起来,身体却一个趔趄,差点带翻桌子。椅子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瞬间,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起。
“林凡,你干什么呢!”讲台上的女老师——李老师,转过身,眉头紧皱,粉笔头精准地指向他,“上课开小差,还扰乱课堂纪律?站起来!”
严厉的声音将他从巨大的混乱中暂时剥离出来。四十岁的灵魂深处生出一丝荒谬和无奈,但他依言站了起来。身高……视线矮了许多,他看到前排同学的后脑勺。
“我……老师,我有点不舒服。”他试图解释,声音出口,是清脆的、带着变声期前微哑的童音。
“不舒服?”李老师扶了扶厚厚的眼镜,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是不是昨晚又偷偷看小人书没睡好?”
几个调皮的学生发出低低的哄笑。
林凡抿紧了嘴唇。他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不是因为生病,而是源于一种成年灵魂被置于如此窘境的羞耻和无力。他强迫自己冷静,用目光快速扫视周围。
斑驳的墙壁,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红色标语。同学们穿着颜色单调、款式朴素的衣服,女孩们大多扎着马尾或羊角辫,男孩们则是清一色的小平头或乱糟糟的头发。一切都透着浓重的、属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气息。
这不是梦。触感、气味、声音……都太过真实。
“看来你是真不舒服,脸都红了。”李老师看他愣神,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那就站着听讲,清醒一下!别影响其他同学。”
林凡沉默地点了点头。站着,反而能让他的视野更开阔,更好地观察和确认。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稚嫩而陌生的面孔,最终,定格在窗边的一个空位上。脑海里,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骤然浮现——那个位置,是属于一个叫苏晚晴的女孩子的。她今天……好像请假了?
没等他细想,下课铃声尖锐地响起。
“下课!值日生擦黑板!”李老师宣布完,夹着教案走出了教室。
课堂里瞬间炸开了锅。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嬉笑着追逐打闹。
林凡依旧站着,如同激流中的一块礁石,与周围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喂,林凡,你刚才怎么了?真被李老师吓傻啦?”一个留着锅盖头、皮肤黝黑的男孩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这是他的同桌,王小军。
林凡看着他,记忆慢慢对上了号。王小军,外号“猴子”,调皮捣蛋,但本性不坏。
“没事。”林凡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这具陌生的身体,一种轻快而充满活力的感觉涌上来,与他前世三十岁时因长期手术积累的疲惫感截然不同。
“切,没劲。”王小军撇撇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哎,你看陈思雨,她刚才好像看了你好几眼呢!”
林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教室前排,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扎着漂亮蝴蝶结的女孩正和几个女生说笑,确实容貌出众,在一群孩子里显得鹤立鸡群。陈思雨……他前世的妻子。此刻,她只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脸上带着被宠惯了的、微微傲慢的神情。
林凡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一丝冰冷的厌恶迅速掠过。他迅速移开目光,不想在她身上浪费任何注意力。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确认。
他快步走到教室后面,那里贴着一张课程表和一张泛黄的中国地图。课程表上的日期,清晰地印着:1995年9月12日。
1995年……他十岁,小学五年级。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又猛地松开。一股混杂着震惊、狂喜、茫然和巨大压力的热流冲上头顶。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悲剧尚未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外公还活着,身体虽然已经开始出现问题,但远未到油尽灯枯的地步!苏晚晴……那个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最终却命运多舛的女孩,此刻应该还安然无恙地生活在隔壁单元!
父母……他们现在还是东北老工业区里普通的工人,尚未经历下岗潮的冲击,脸上应该还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而不是后来的愁苦和焦虑。
巨大的信息量几乎要撑爆他十岁孩童的大脑。他扶住墙壁,微微喘息,试图理清思绪。
“林凡,你没事吧?脸色好白。”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转头,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一个戴着眼镜的文静女孩。
“我没事,谢谢。”林凡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成年人的社交本能让他习惯性地道谢,却忽略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平时的林凡,可不会这么有礼貌。
必须冷静。他对自己说。三十年的阅历和顶尖外科医生的心理素质在此刻发挥了作用。惊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既然回来了,首要任务是确认家人的现状,并制定计划。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粉笔灰和老旧木头味道的空气,此刻仿佛也变得甘甜起来。
这是命运给他的第二次机会。一次弥补所有遗憾,扭转一切悲剧的机会!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
林凡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他背着那个军绿色的、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旧书包,沿着记忆中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坑洼不平的柏油路,飞奔回家。
筒子楼熟悉的灰色外墙出现在视线里,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准备晚饭的混杂香气。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三楼,站在那扇熟悉的、贴着褪色福字的绿色木门前。他的手微微颤抖,放在冰冷的门板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近乡情怯。
门内,是他阔别了二十年的、完整的家。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推门。
“吱呀”一声,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母亲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似乎正要出门。看到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他,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温暖的笑容:“小凡回来啦?跑这么急干什么?快进来,妈去买点酱油,晚上给你做红烧肉吃。”
看着母亲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庞,看着她眼角尚未爬上细纹的笑容,林凡鼻子一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带着颤音的、最简单不过的字: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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