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魏朝封晋文王为公,备礼九锡,文王固让不受。公卿将校当诣府敦喻,司空郑冲驰遣信就阮籍求文。籍时在袁孝尼家,宿醉扶起。书札为之,无所点定,乃写付使。时人以为神笔。
译文:魏朝封司马昭为公爵,准备赐予九锡大礼,司马昭坚持辞让不受。文武官员将要到他府第去劝进,司空郑冲急忙派使者到阮籍那里去请他写一篇劝司马昭接受封爵的文章。阮籍当时在袁准家里,前一天晚上酣饮的余醉还未醒,人们把他扶起来,就在书写用的木札上起草,一点也没有涂改,就写成交给来使。当时人认为是 “神笔”。
拓展理解:晋文王即司马昭。文王是后来追称。魏元帝曹奂景元四年(263),封司马昭为晋公,昭佯为固辞,司空郑冲等文武百官纷纷劝进。
备礼九锡:准备赏赐他九锡大礼。锡,作 “赐”解。九锡,古代天子赐给诸侯或大功臣的九种礼遇。《公羊传·庄公元年》“王使荣叔来锡桓公命”何休注:“礼有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则,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七曰弓矢,八曰鈇鉞(fū yuè),九曰秬鬯(jù chàng)。”
司空:官名,三公之一。信:使者。求文:谓求阮籍写一篇劝司马昭接受晋公封爵的文章。按:封公爵、赐九锡,是汉魏以来权臣篡位的前奏,司马昭佯辞,请阮籍这样的大名士来草拟劝进文是有利于制造舆论的。
袁孝尼:袁准,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字孝尼。忠信正直,淡于仕进。晋武帝泰始中,官给事中。宿醉:隔夜犹存的余醉。书札:写在木札上。点定:指修改文稿。
神笔:高妙的文章。笔,特指无韵的散文,如书、论、表、奏之类。按:刘注引阮籍劝进文大略,文亦平平。魏晋间在曹氏与司马氏的政治斗争中,名士少有全者,阮籍既未公开投身司马氏,亦未坚决拥护曹氏皇室,依违两可,而以酗酒放浪掩饰其政治上之彷徨。然至命写劝进之文,为免杀身之祸,亦不得已而为之。所谓 “神笔”,为重其大名士声望而已。
史上有评:建安十八年,汉献帝加曹操“九锡”,是曹操自己导演的取代汉室的一幕序曲,曾几何时,司马昭又重演了这一幕,这是历史的讽刺。对此“九锡”及“晋公”爵号,史称司马昭“九让,乃止”(《晋书·文帝纪》)。每一“让”,都需满朝文武和皇帝本人,群起相劝。这一过程,就变成了宣传和演戏,是强化其声望、地位的过程,也成为观察异己的过程,它实在是一个险恶的政治风云的际会。
阮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问世事,遂酣饮为常”(《晋书·阮籍传》)。他在曹魏与司马氏残酷争斗中间,难于进退,因此用酣饮沉醉来保全自己,其内心的孤独与苦闷,幽愤和哀伤都表达在《咏怀》八十二首诗作之中。恰在这样的时刻,向他索劝进文,本以沉醉而没参与“诣府敦喻”,现在则无法推委,挥就文章。人们叹为“神笔”,虽见阮籍不同凡响的高才,但文章不过为不得已的应景之作。
凌濛初评:“今读其文,首援伊、周,末称支、许。文王隐衷,悉为勘破,若知有他日者,毛发可竖,何云惭笔,于古昧目,致疑豪杰。”《文选》卷四十载阮籍此作,题为《为郑冲劝晋王笺》,内容、形式与《三国志》武帝、文帝纪,裴松之注所引若干劝进文,几相仿佛,不循此套路,则不足以为“劝进”,若别有用意、措辞不慎,不仅阮籍,怕是连郑冲等亦躲不过司马氏的屠刀。且该文未有苦心孤诣之深论,点到而止。如果玩味阮籍《咏怀》诸诗,及其处世之尴尬,则此表面文章似可理解。如若他表现为刚烈、悻直,则不待写此文,而早被诛除了。于史而言,他是一个心怀道德宏志而被险恶政治所蹂躏的悲剧人物。
但本则故事的描画是精彩的,阮籍醉而扶起,下笔成文,且“无所点定”,这种才情,是令人惊服的。本则渲染的是文学才士的非凡形象。
感悟:读这则内容,我对阮籍的神来之笔颇感兴趣。你想,一个宿醉未醒被人扶起的人,挥笔一气呵成“劝受”文,不是“神来之笔”又是什么?
我很好奇,阮籍写的劝受文是什么题目、什么内容?我猜测,这样的名文一定被收集在《文选》中,果不其然,我在《文选》(卷四十·笺五)中找到了,题目是:《为郑冲劝晋王笺》,内容383个字。其行文结构:开篇以劝进理由为立论总起;选取古代伊尹、周公、吕尚三位先贤作论证;颂扬司马家族的功德;歌颂司马昭四方征伐的功劳;阐述劝受符合天命人心;受封利于一统天下;最后以劝不必让结尾。读后使我感觉,此篇劝受文层次分明、结构严谨、辞藻华美、说服力强,不愧是神来之笔。
我以为,被人扶起的阮籍是装醉。一个自己都不能起来的人,如何能够握稳笔,思维怎么能够敏捷,文路又怎么能够清晰?他只不过是以醉酒作为躲避政治斗争的手段而已。其实,阮籍早有思想准备和打算,先以醉酒蒙混过关,实在蒙混不过去,就俯首称臣,决不能造成杀身之祸。可以这样说,无论是醉酒,还是称臣,都是阮籍的生存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