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母所住的小区,原先并没有名字,我们只管叫“楼上”,以区别农村的“土坯房”,后来称之为“裕祥”,正迎合了传统的富裕吉祥的用意。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离开农村的姥姥家搬入小区楼房时,我的年纪尚不足十岁。初来乍到,没有玩伴,父母上班去,我时常独自趴在窗台上,默默地注视六号楼在工人热火朝天的干劲中天天长高,夜晚,在母亲的轻抚中,伴着木床轻微的咯吱声做着少年最真的梦。
后来,在久待的期盼中,母亲从三姨家借钱,家里终于买了“春笋”牌黑白电视,等到“三月十八”庙会,再添了落地电扇,又过几年,装了老式的防盗门。而今,曾经的电视机与落地扇已成为记忆,唯有通过“吱扭”响的防盗门,透过隔栅背后的窗纱,一眼可见墙上的电视画面,欢呼声中正直播成都大运会激烈角逐的画面。父亲歪着头,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这做派同我平日的样子,“师傅徒弟,一路神气”。这常常成为母亲嘲讽“李家老小”的明证。
父亲大学生毕业时,母亲正以完小毕业生的身份,活跃在在火热的赵城农村。这种学识的落差,一直等到父亲在企业的退休工资与母亲在行政的退休工资持平时,家里的舌战的火药味才渐渐变得舒缓。父亲的逻辑严谨,做事认真执着,外柔内刚,退休前,身心尽在工作,家务活极少染指。母亲性格泼辣,果敢利落,但身体羸弱。如今,准备早餐,买菜,定置整理衣物,父亲全揽成自己的事,让母亲下楼散散步,聊聊天,总之,爱干啥干啥,高兴就好。母亲展现赵城人的独特个性时,父亲总是摇头保持有涵养的克制,只是回怼道“有本事,别得病!跟你,从来讲不清道理!”
哪怕熟人的姓名,父亲都不善于记清,常常张冠李戴,颠三倒四。敢于大胆随意地给其他物什命名,把小腿莫名其妙地称为“下腿”,我从父亲的表达中,感到他创造的语言魄力和赵城文化的博大精深。出门老是忘记锁门,迷恋网购执拗倔强,唯有提到与焦化关联的动态,神情才会放出别样的喜色。母亲却不一样,与楼下老太太“新闻发布中心”保持密切互动,忧国忧民,忧亲戚四邻,忧俄乌战争。在乎医护人员的态度,却又因为年轻人叫了一声老人而心情不悦:“难道自己真的老了?”。所以,尽管身体渐渐衰老,心灵却一刻不停地向年轻靠拢,两个字“不服”!父亲反穿袜子,扣错纽扣可以在外面转一下午,最终逃不过母亲敏锐的洞察力,很长时间内,不惜在熟人面前反复揭短亮丑!
依旧在曾经的“楼上”,与远在京城读书的孩子视频,他阳光青春的样子,给老屋里陡增亮色,母亲颤动的嘴唇边,满是千叮咛万嘱咐,直到手机发烫!想起当年,我在日记中描写关于趴在窗台上看到六号楼建设的观感时写道:“他们带走了荒凉,留下了繁华!”。母亲偷看我的日记后大加赞扬。我尽管不满,但得到这样的小窃喜,内心还是自傲有加。
“妈,其实我那时有一个要当作家的梦想”我厚着脸皮说道。母亲回过头 ,不屑地回答“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