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在想,命运的轨迹究竟是偶然还是必然?尤其是看着堂哥的人生,这个疑问愈发强烈。我们有着共同的台胞大伯父,大伯父、堂哥的爸爸和我的爸爸,兄弟三人分隔两岸多年。1949年,大伯父随蒋介石前往台湾,直到上世纪80年代,才与大陆的亲人恢复联系。90年代初,大伯父退休后回到上海合资办公司,看着弟弟妹妹们家境贫寒,便决定每家帮扶一个孩子。那时的堂哥,不过二十岁出头,学业中断,在深圳电子厂漂泊打工。大伯父的出现,成了他人生的转折点。倘若大伯父未曾归来,或许堂哥就会来湖北投奔我爸,像父亲一样,在乡间找户人家入赘,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农民生活。记得堂哥去上海前,还和家乡的女孩谈着恋爱,可去了上海后,这段感情也渐渐无疾而终。
好在大伯父对堂哥悉心栽培,安排他在上海台资公司开车,鼓励他读夜校提升自己,还帮他解决了上海户口。堂哥的命运齿轮,就此彻底转向。然而,感情之路却并不顺遂,直到35岁后,他才遇见二嫂,组建了家庭。二嫂是80后,比堂哥小了十来岁,年龄差带来的思想观念差异,在孩子教育问题上尤为明显。2023年,我在上海住了两周,和二嫂交流中,深刻感受到70后父母对孩子的殷切期望,也体会到当孩子未达期待时,那份难以言说的失望。再加上大伯父留下的化工厂,因污染环境关闭,堂哥不得不另谋出路,这些年着实不易。
2019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差点夺走堂哥的生命。深夜,他突发脑溢血,情况危急。当时二嫂在外地出差,年仅12岁的儿子在家。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孩子睡得正沉,可偏偏儿子察觉到父亲异常响亮的鼾声,慌忙叫来邻居,将堂哥送往医院。若不是孩子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经过开颅手术和重症监护室的抢救,堂哥终于脱离危险。那时我买好车票准备去探望,四哥说让病人安心休养,我便在网上订了鲜花送去。
劫后余生的堂哥,开始办理退休手续,过程波折不断,好在最终顺利在五十多岁拿到了退休工资。此后,他的生活悄然发生转变。不再紧盯着孩子的学习,没想到孩子的成绩反而提升,初中毕业后考上了上海的中本贯通学校,解决了升学的大问题。堂哥也开启了悠闲的退休生活,每天变着花样给二嫂做饭,照顾她的生活起居,细致入微。我在他家住的那两周,着实羡慕二嫂的幸福——早餐连鸡蛋都剥好,水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我的两个孩子也直夸二舅厨艺高超,堂哥还笑着鼓励他们:“加油考到上海交大,来二舅家吃饭!”他家离交大不过几百米,位置得天独厚。
退休后的堂哥,每年都会抽出几个月时间外出探亲。有时回重庆老家,有时去岳母家,也常来湖北看望我爸。堂哥亲切地唤我爸“幺爸”,每次来都悉心照料,陪父亲打牌,临走前还会买好老年牛奶、面包,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父亲总说:“这孩子,比亲儿子还贴心。”今年5月,堂哥来我家小住一个月,又去重庆为小姑妈庆祝80岁生日。正要返回上海时,听说幺爸手受伤了,二话不说又急忙赶回湖北照顾。
记忆中,堂哥一直都是个孝顺的人。父母在世时,他就照顾得无微不至。那次大病,我日夜为他祈祷,坚信老天爷会眷顾这个善良的人。如今看来,好人终有好报,堂哥重获新生,往后的日子定是福气满满。
这些年,我和堂哥在朋友圈互动频繁,每次发动态,总能看到他暖心的评论。回想2003年寒假,初入大学的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在绿皮火车的厕所门口站了一夜,只为看看上海这座大都市。到了上海,是堂哥带我逛南京路、游上海博物馆、赏外滩夜景,让我大开眼界。2013年,工作后的我带着老公、孩子和老妈来上海培训,堂哥抽空接待;2023年,我带着儿女去上海迪士尼玩,住在堂哥家,他的儿子还陪着我们游览外滩。

每次看到堂哥脸上灿烂的笑容,我都在心里默默祝福:真好啊!愿堂哥往后余生,福气绵长,身体健康,继续享受这温暖而幸福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