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田园
这路是认得我的。才踏上第一步，鞋底还未落实，那一声低低的、绵软的叹息，便从脚下传来了。不是水泥或柏油那种板着面孔的硬，是一种温顺的、带着弹性的屈服，带着昨日雨后的微润，和无数过往年月里，被人畜的脚步细细揉碎的、泥土本身的微香。我竟有些不敢使劲，仿佛踩着的不是路，是一层敷在往事上的、薄薄的封皮。走了几步，终究还是脱了鞋袜。赤足触到那温凉的一刻，浑身微微一颤——是了，是这般了。光光的脚底板，像两片失了水的叶子，终于又贴上了润泽的母土。每一粒微细的沙砾，每一道浅浅的车辙沟坎，都成了活的，带着酥痒的、切切的私语，从脚心直传入心里去。儿时是不穿鞋的，整个漫长的夏天，脚底都敷着一层洗不净的、土地赠与的淡褐色，硬硬的，是一层天然的、行走大地的茧。那时跑得多快啊，这条路便也显得阔大而漫长，通往河边，通往瓜田，通往小伙伴家的篱笆墙，通往无数个被晚霞烧透了的黄昏。如今，一样的路，在我这双生疏了的、习惯了鞋履包裹的脚下，却缩得这样短，这样局促了。
路的两旁，是沉默的田野。沉默，却并非荒芜。稻子已抽了穗，将熟未熟，是一片沉甸甸的、谦虚的绿，在风里泛起一层层极缓的浪。那绿不似春日的轻狂，是贮满了日光与雨水后，厚实实、稳当当的绿，绿得有了分量，压低了秆子，也压稳了四野的空气。我认得这田。靠路边的这一块，有一处微微的凹，儿时年年积着一小汪水，我们便赤条条跳进去，将那清浅的泥水搅成浑黄，惊起几只慌乱的田蛙。如今那凹处还在，却干着，长着几丛茂盛的、不知名的草。田埂上，那个用几块青石支起的、小小的“土地庙”竟也还在。红布早已褪成灰白，香炉里积着雨水和尘，只剩一个模糊的、和善的轮廓，守着这一方水土。当年祖母牵着我的手，在它面前恭恭敬敬插上三炷香的情景，忽然间清晰得像昨日。空气里有股气味，是成熟的稻秆、湿润的土、还有远处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牛粪味儿混在一起的。这气味不香，甚至有些朴拙的浊，可你吸进去，肺腑里便觉得安泰，觉得踏实。这便是乡气的真味了，它不取悦谁，只是本本分分地存在着，告诉你，粮食是这样长出来的，日子是这样过下来的。
目光越过田野，便看见了村。村子似乎变小了，低矮了。原先觉得巍峨如城堡的、长满苔藓的石碾，如今看来，只是一个寂寞的、被遗弃的圆。碾盘上的木柄早不见了，石槽里生着墨绿的青苔，像一个苍老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那棵老槐树，倒还是蓬着一头巨大的、深沉的绿。走到树下，仰头看，枝桠虬结，如一张撑开的、墨绿的巨网，将午后疏疏落落的日光筛成满地颤动的碎金。树干上，我们用小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竟还隐约可辨，只是被岁月撑得走了形，裂了缝，像一道结了痂的、幼稚的伤口。我伸出手，摩挲着那粗糙的树皮，触感粗砺而温热，仿佛还能感受到百年来无数个夏日的阳光，都贮存在这里面了。树荫极浓，浓得化不开的凉意，带着草木特有的清苦气，将我温柔地裹住。忽然就想起那些个百无聊赖的午后，我们几个孩子，也曾这样背靠着这树干，谁也不说话，只看天上的云，一片，又一片，慢悠悠地，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仿佛要把整个悠长的童年，都走完似的。
一阵风过，田野与村庄都轻轻动了一下。那风里送来了更确凿的讯息——炊烟的气息。极淡的一缕，却带着干燥的柴草燃烧后特有的、暖烘烘的焦香。是艾草？还是松枝？分不真切了。这气味是一把最灵的钥匙，“咔哒”一声，便开了记忆里那扇最温情的门。暮色便在这气息里，一点一点，从四野弥漫上来了。不是城里那种骤然的、拉上帷幕似的黑，是一种慢条斯理的浸润。先是将远山的轮廓晕染得柔和了，再给田野的绿镀上一层幽深的、哑光的釉，最后，才温存地爬上老屋的灰瓦，将家家户户窗子里透出的、橘黄的灯火，衬得格外暖，格外亮。那灯火不像城里的灯，亮得那样炫耀，那样理直气壮。它们只是静静的，一点一点的，像是大地在沉睡之前，轻轻呵出的几口温热的气。
路，终于走到了我家的老屋前。门虚掩着，锁已生了锈斑。我没有推门进去。只隔着矮矮的土墙，看见院里那棵梨树，长得更高了，枝叶探出了墙头，在渐浓的暮色里，成了一道沉默的剪影。树下那口井，井沿的石栏被井绳磨出的、一道道深而光滑的凹痕，大约也还在吧。
站了许久，直到那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地平线吞尽。四野完全静了，只剩下泥土与夜露升腾起的、无边无际的凉。我回转身，顺着来路望去。路，静静地躺在那里，蜿蜒着，隐入夜色，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是的，路还在，地依旧，忠厚地承托着一切来去。只是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汲过井水的心，吹过田埂风的心，看过老槐树上云影的心，被暮色里的炊烟浸润得柔软过的心，已不再是那一颗了。
我终究又穿上了鞋。脚下那温软的、活生生的触感，倏地消失了，隔了一层坚实的底。我慢慢往回走，步子放得极缓，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脚下这片刚刚重逢，又即将别过的、梦一般的乡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