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知道我重生了。
不对，“重生”这词太矫情了。准确地说，我是被修好的。就像你摔烂的iPad拿到华强北，师傅说“能救”，然后它活了，还多了几个你根本不会用的功能：比如每次开机都会自动播放一段辣耳朵的山寨铃声。
我叫小欧，重生前是个渐冻症患者。就是霍金得的那种，区别是霍金有脑子，我只有一张还能眨眼的皮囊，外加半个勉强能记事的脑仁。所以当医院问我和家人要不要参加实验性治疗，我们的想法高度统一：反正也不能更糟了，对吧？
手术很成功。成功到我醒来第一件事是用意念连上了医院的Wi-Fi，然后看到弹窗广告：你附近的单身女性想认识你。我盯着那个广告看了三秒，由衷感慨：科技进步了，连我的大脑都开始收垃圾推送了。
我不再瘫痪了。我变成了一个被修好的人。外表和以前一样，只是体温恒定在37.2℃，完美得像一台恒温电饭煲。
但里面不一样了。我的神经突触跟纳米晶体管长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记忆同时写在生物神经元和硅基存储器里。听起来很酷对吧？代价是：有些我想忘掉的破事，比如高中食堂当众摔了个狗啃泥、面对三百人演讲时把词忘得精光、失恋时几天几夜对着天花板流泪的怂样……本来都被生物脑自动删除了，现在全成了永不过期、随时可调取的社死纪念品。我甚至能按尴尬指数的排序。
医生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碳基部分张嘴想说“小欧”，但硅基部分抢先输出：AA-001。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患者自报型号，疑似出厂设置未关闭。”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能体验到一种全新的心理疾病：两个自我吵架。
人脑说：这块蛋糕真好吃。硅脑立刻弹出分析：摄入300大卡，血糖上升15%，建议取消...
你猜谁赢了？
硅脑。因为它的算力是我生物脑的三万倍。
我没吃那块蛋糕，然后感到一种诡异的空虚。
最痛苦的是我的妻子。
我依然记得我们的初吻。夏天的傍晚，在大学四号教学楼后边，我搂住她的腰，她轻轻踮起脚尖，我们都献上了彼此的初吻。那种美好，我以为可以回味一辈子。当然还有蚊子疯了一般，咬了我七个包，我当时觉都得值了。
现在那段记忆可以被随时回放、放大、逐帧分析，精度堪比4K电影。我能数清她当时有几根睫毛翘起来。但记忆变清晰的同时，也变冷了。它不再是一段回忆，而是一段数据。我看它的时候，不再心跳加速，而是冷静到无感。硅脑甚至给我打分：该记忆情感价值评分：7/10。建议归档。
七分？这可是我的初吻啊！我愤怒地质问硅脑，它冷静地回复：参考标准：《人类情感价值评估白皮书》第3.2节。我没归档。我固执地反复播放，像一个人拼命摩擦两根老冰棍想生火。
后来硅基神经继续替换坏死的区域。最后一块原生杏仁核，就是管情绪的那玩意儿，也被替换了。那天晚上我妻子哭了。可能因为她终于意识到，她丈夫的眼睛还在眨，但里面那个爱她的人已经变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理性上知道她很痛苦。我甚至能用算法算出最佳安慰方式：拥抱12秒，力度适中，可释放足量催产素，情绪价值提供到位。但我没有那个“想拥抱她”的冲动。不是我不愿意，是我根本没有那个冲动模块了。
我平静地说了句实话：“嗨，别哭了，这没有意义。”
因为从我的新角度来看，哭泣确实没有意义。眼泪不会解决问题。硅脑在轻轻点了个赞，我的某个残存的碳基部分感觉自己被自己恶心到了。
某天夜里，我的硅基部分自动联网下载了一个补丁。第二天早上，我端起妻子煮的咖啡喝了一口，硅脑弹出评估：风味评分4/10，建议更换咖啡豆品牌，或离婚。
离婚？离你个大头！我开始怀疑：我对妻子的爱，还是“我的”爱吗？还是算法根据过去十年的数据算出来的最优长期配偶策略？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如果答案是后者，那这爱比淘宝刷单还虚还假。
我的硅脑还有个烦人的毛病：它会不间断地后台运算，预测周围人的动作、扫描Wi-Fi信号。顺便说一句，我现在能直接连上邻居家的路由器，密码是87654321。这让我对人类的安全意识感到深深的绝望。我都半人半机了，邻居还在用连续数字做密码。
这些后台进程导致我永远无法真正放松。我怀念过去那种单纯发呆的感觉，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傻乎乎地坐着。
后来我发现唯一能安静下来的方法：拔掉体内的微电池，后台全关，世界清净了。代价是开始感到一种类似断食的眩晕。像手机电量从100%直接跳到了0%。很不舒服，但至少不用听硅脑数字碎碎念了。
最离谱的事情还没说。
制造我的那家公司（名字我就不报了，反正听起来像卖保健品的）今天给我发了封邮件。大意是：根据你当初闭眼签的协议，你硅基部分产生的所有数据，包括每天的想法、梦境里的图像、甚至上厕所时无聊哼的歌，数据统统归我们所有。他们已经把我最近三个月的“创意灵感”打包卖给了三家游戏公司，净赚一百万。
哈？！没搞错吧，你们有遵循我的建议么？！我决定起诉。
但法院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法律难题：一个生物大脑和一个人工智能共享同一个身体，那么这个意识产生的创造力，版权归谁？归人类？归机器？归公司？还是归我这个不知道还算不算人的XO？
律师看了案卷三分钟，摘下眼镜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抱歉，这个案子我接不了”
我走出律所，抬头看天。阳光很刺眼，硅脑自动调节了我的瞳孔，画面瞬间柔和得像加了日系滤镜。
我铛的一下，立刻关掉了它。让阳光直直地刺进我的眼睛。
疼。但那是真实的疼。是纯粹的、原始的、碳基的疼。
我甚至有一丢丢想哭，但是哭不出来，然后想起来，我的杏仁核已经没了。F**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