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空的,人是活的;不是人照着话做,是话跟着人变。假如说了一句话,就至死不变的照做,世界上没有解约、反悔、道歉、离婚许多事了……有时候一个人,并不想说谎话,说话以后、环境转变,他也不得不改变原来的意向。办行政的人尤其难守信用……”钱钟书先生借赵辛楣之口,道破了职场中最核心的运行法则:信用是奢侈品,变通才是生存术。
方鸿渐的职场“围城”体验,从抵达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面对没有强硬背景的方鸿渐,校长高松年面不改色地谎称给他写过信,将原本约定的教授职称,轻描淡写地“降格”为副教授。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按你的学历,顶多只能当讲师,现在破格聘为副教授,已是天恩高厚”——让方鸿渐“羞愤却又无处发泄,不爽却又拨不开面子”。
这像不像现代某些职场给新人的画下的饼,在你入职的瞬间就可以不算数;而你,往往因为沉没成本和对平台的渴望,只能选择默默接受。
由此可见,三闾大学绝非净土,在这个微缩的社会舞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色里精彩“表演”:
高松年,一位深谙“管理的艺术”的校长高松年校长是研究生物学的,他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法则,完美移植到了大学管理之中。其精明被钱老点评为“睡觉还睁着眼睛,带着眼镜做梦都不含糊”。
他的用人哲学堪称一绝:“名教授不会绝对服从指挥”,所以要“找一批没有名望的人来,他们要借学校的光…这种人才真肯出力为公家做事。”
他处事圆滑,即便逼走方鸿渐,也做足了台面,显得自己宽宏大量。
高松年的精明与城府,并非当上校长后才有的。他的学生赵辛楣看得最透:“一个人地位高了,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如书中那段隐喻:“一个人的缺点正像猴子的尾巴,猴子蹲在地面的时候,尾巴是看不见的,直到他向树上爬,就把后部供大众瞻仰,可是这红臀长尾巴本来就有,并非地位爬高了的新标识。”当他地位越高,权力越大,原本隐藏的“红臀长尾巴”——那种对权力的玩弄、对承诺的轻蔑、对人的工具化——就暴露得越发明显。
韩学愈:靠谎言上位的“伪学者”韩学愈是书中与方鸿渐最具对比色彩的人物。同样拿着“克莱登大学”的假文凭,方鸿渐羞于启齿,他却凭着“木讷朴实”的外表和精心编织的谎言,不仅当上了系主任,还让校长高看他一眼。他为掩饰口吃而讲话慢而有力,反让人觉得他满腹智慧;他大言不惭地吹嘘自己的假文凭和外国大刊物上发表的作品;为了显示“精通西学”,竟伪称自己的白俄老婆为“美国小姐”。当方鸿渐与他谈起克莱登大学时,他脸不红心不跳,以至于方鸿渐都怀疑两人是不是拿的同一个假文凭。
俗话说,做贼心虚。但职场上,有时是脸皮厚的人活得更好。韩学愈更是靠着假学历居然步步高升。他的“成功”揭露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当规则失去作用时,诚实的人反而成了傻子。
汪处厚与汪太太:权力与“金丝雀”汪处厚是“空降”到三闾大学的。他是靠着部里的关系,顶替了本该属于李梅亭的系主任职位。他看似谦和,实则城府极深。与李梅亭初次交锋,他便用了“敌人喘息未定,即予迎头痛击”的策略,几句话便让风尘仆仆赶来的李梅亭在职位争夺上“甘拜下风”。
汪太太,则是这座围城里一道靓丽却寂寞的风景。她年轻,会画画,会弹钢琴,是汪处厚装饰身份与品味的的“金丝雀”,也是高校长、赵辛楣等人仰慕的对象。钱钟书先生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做媒宴”,将这对夫妇为巩固自己地位、维系各方关系的心机描绘得淋漓尽致。宴席上,众人围绕着汪太太,各怀心思,上演了一出虚伪的赞美好戏。汪太太则巧妙地周旋其间,既享受众星捧月的快感,也带着一丝冷眼旁观的嘲弄。然而,汪太太与赵辛楣一次普通的散步,因被撞见而演变成轩然大波。这只美丽的“金丝雀”,在短暂的扑腾后,被更紧地锁回了笼中。
李梅亭:利益至上的“职场老油条” 从旅途到职场,李梅亭的自私本性一以贯之。他带着一箱子西药和满脑子的算计而来。原本的系主任职位被更圆滑的汪处厚顶替,他也能通过运作,让学校高价买下他的西药作为补偿,并最终在此地待得最久。
刘东方:表面“传帮带”,实则“玩权术”刘东方本质上是一种“和稀泥”的官僚哲学。他对方鸿渐时而拉拢,时而排挤,充满了权术的算计。他教方鸿渐批改考卷的“哲学”:“对坏卷子分数批得宽,对好卷子分数批得紧。因为不及格的人多了,会引起学生的恶感,而好分数的人太多了,也会减低先生的威望。”这哪里是教学,分明是深谙人性弱点的权力平衡术。
陆子潇: 办公室的“信息网络”陆子潇永远把自己的年龄和背景搞得神神秘秘,把自己打造成一个手眼通天的能人,仿佛随时能接触到核心机密。
他更善于营造一种“我上面有人”的氛围,到处炫耀他那些有地位的朋友,说话里常嵌入些英文字,还寡廉鲜耻地告诉同事,说他在牛津留过学,其实只是去度了一个暑假。他刻意让方鸿渐看到他桌上“行政院”的来信,并轻描淡写地说是“一位朋友”所寄。这种看似不经意的展示,实则是精心的权力示威。
他通过散布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无论是部里的动向,还是同事的隐私,来巩固自己在人际关系网中的枢纽地位,让自己成为一个“不可或缺”的信息源。他的生存法则:信息即权力。他最重要的职场资产,不是他的学问,而是他那张无所不包的关系网和灵通的消息。
方鸿渐:一个“不合格”的城里人在这个复杂的围城里,方鸿渐满怀热情地投身教学,却遭遇了现实的冷水。他羡慕名教授不点名学生也爆满,于是自己也不点名。结果呢?“他不点名,学生几乎全逃光了。”学生选他的课,只是因为“他的课容易”。他天真地以为有学历就能胜任工作,却不懂“关系”和“背景”的重要性;他想凭真才实学教好课,却不知“会做人”比“会做事”更受青睐;他被同事陷害、被领导算计,却不懂如何有效反击。最终赵辛楣因与汪太太的“情感偏差”事件被迫离职后,方鸿渐失去了唯一的保护伞,他的离开便已成定局。在这场复杂的职场游戏中,他既非执棋者,也非有力的棋子,更像一个误入棋盘的旁观者,被双方的落子弄得不知所措。
读着他们的故事,我想,方鸿渐在三闾大学的处境,何尝不是现代许多职场人的缩影:从上海这座“城”逃到三闾大学,发现此“城”更令人窒息,于是又想逃回上海。来时满怀希望,走时意兴阑珊。职场这座围城,或许困住我们的往往不是工作本身,而是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和无法融入又无力改变规则的自己。我们能做的,是在认清之后,积蓄力量,寻找下一个真正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