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遭横祸的陆家文

陆家文如果在世的话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他死的时候还不到六十。虽然走路借助于一双拐杖,但是身体一向都很硬朗,突然就死了,据说是死于心梗。

身高一米八几的陆家文是个美男子,他四方脸盘,浓眉大眼,逢人一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在村里人缘也不错。他在家排行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他父亲是会织布的手艺人,家有一台织布机,人们把纺好的线拿到他家织成布做衣服,因此他家的日子相对于其他人家过得宽裕一些。

陆家文妻子名叫李秀琴,身高一米六几,长相清秀,皮肤白皙,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她不但人长得好看,人也勤快,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她的针线活也做得特别好,旧衣服上缝补丁都和别人不一样,让人看起来根本不像是补丁,而是有意而为的点缀。由于李秀琴心灵手巧,人们斥责自家女儿或媳妇时总少不了一句话:看看人家李秀琴,你咋就笨手笨脚的?好好跟她学学!

同样是跟土地打交道的农民,同样穿的是粗布衣裳,他们两口子给人的感觉就是特别干净利落,就连刚来的驻队工作组的同志都误以为他们是上海来的知青。实际上那些知青也喜欢跟他们打交道,抽空就往他们家跑,那个农家小院仿佛成了年轻人活动的中心。因此,陆家文两口子在队里有很好的人缘。

李秀琴和陈新岚是前后嫁到我们队里的,两人长相不分伯仲,她们娘家还能扯上点亲戚关系,由此两人平时走得特别近。她们二人关系交恶还是因为生娃娃的事。她俩头两胎都生了女孩,按照当时的政策要做绝育手术。因为是大势所趋,两人同时去了公社卫生院。据说当时的陈新岚非常不愿意,还是在李秀琴的鼓励下才进了手术室。可是陈新岚从手术室出来后却不见了李秀琴,后来才知道她在陈新岚进去后就偷偷给溜了。后来李秀琴通过各种手段躲避计生人员的追踪,不知从哪里弄了张证明逃过了绝育手术这一关。自此以后陈新岚便怀恨在心,两位好姐妹成了仇人,并且在数年后都没有和解。

那时候李秀琴和陈新岚经常吵架,刚开始发生在两位女人之间,后来作为一起长大的发小两家男人也参与了其中,从吵架到斗殴越演越烈。李秀琴估计是自知理亏,老远里见了陈新岚便有意躲避,可陈新岚却不会放过每一次可能的机会,只要一碰面就指桑骂槐找机会生事端。因为李秀琴家住在村西头,不论是上班还是挑水都要从陈新岚家门口经过,见面就成了在所难免的事。陈新岚骂李秀琴有一句很经典的话:你个骚婊子,老娘就睁大眼睛看着,你要能生下个长X的,我把你背到北京夸夸去!

李秀琴两年后生了第三胎,如陈新岚所愿又是个女孩,最终被强行拉去做了绝育手术。可她俩的仇恨并没有因此而消解,吵架成了常态,不仅如此,两家大人之间的恩怨还延续到了下一代。

为了减少跟陈新岚之间的冲突,经过村干部同意陆家文在自家责任田里新修了一院独门独户的房子。他家新修的房子距离居民点不是太远,处于丁字路口,直对着院门是一条供行人与车辆通过的田间大道,在那一片非常显眼,突兀地矗立在空旷田野上,看起来很气派却又显得很孤独。

孤独?估计这就是陆家文心中所愿吧,毕竟来说他这些年被陈新岚折腾得够呛。事实上也是如此,从那之后两家人再也没有吵过架,居民点上也恢复了清静。

大包干时陆家文幸运地分到了一匹正值壮年的骡子。那匹骡子在他的精心饲养下膘肥体壮,皮毛油光发亮,正值壮年的陆家文和一匹正值壮年的骡子可谓是相得益彰。为了让这匹骡子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陆家文请人打造了一辆全新的骡马车,还让铁匠给骡子钉上了铁掌。在五十多户人家仅有一辆手扶拖拉机的八十年代初,陆家文的骡马车是居民点街上一道亮丽的风景。骡子铁掌敲打得水泥街面哒哒作响,陆家文两口子一左一右坐在车辕上享受着人们艳羡的目光……

搬了新居之后的陆家文很少在居民点上露面,李秀琴和三个丫头也几乎不到别人家串门,一家人无形中和其他人拉开了距离。因为不再是集体劳动,平时各自务习着自家的农田,人们也只是在地上干活的时候和陆家文偶尔相遇,整洁的衣着,自信的笑脸无不彰显着他的幸福和对现状的满足。

后来居民点上有一些传闻,说是陆家文家里好像不太安稳。有人说好几次看到他深更半夜在门前烧纸钱,还请了人在家里念经驱鬼。再后来就有了具体内容,说陆家文经常梦到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进了家门,时不时听有人在门外叫他,跑出去一看却见不到人影。这些传说听得人脊背后直冒冷汗,大白天似乎还可以,特别是夜里从他家门前经过让人紧张得人头发都竖起来了。

陆家文家出事了。这是某一天日暮时分发生的事。一浪高过一浪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从他家的方向传到了居民点上,那哭声令人心碎,悲伤的情绪像清水中滴进了墨水一样慢慢洇开,感染着闻声而来的人们……陆家文出事的消息在居民点上传开了。这些消息都是同一个版本——骡子突然受惊失去了控制,他被卷到车轱辘底下轧坏了腿,已经送往县医院……

有人去医院探望带来了事情发生的详细经过。据陆家文亲口描述,当时他和媳妇坐在车辕上,车上装着青草。在靠近一座桥的时候骡子突然停止不前,双耳直立,打了几个响鼻。陆家文心里“咯噔”一下,头皮有点发麻,他看看周围并没有发现异常就扬起手里的皮鞭在空中抽打了几下。鞭哨声在骡子来说就是前进的号令,它铁掌敲打着路上的碎石再次往前走去。陆家文没有想到,刚刚走上桥头,缓缓而行的骡子瞬间加快了速度,他赶忙拉住缰绳试图让骡子慢下来,怎奈那畜牲根本不受控制,拉着车拼命地往前跑着,慌乱之下他从车上跳了下来,却不料一个趔趄倒在了车轱辘之下……

因为经济能力有限,失去一条腿的陆家文出院后拄上了拐子。他对那起事故心里一直有所怀疑,总感觉事情发生的有点蹊跷,于是又请了人到家里念经禳灾。根据法师所言,果真是事出有因,那天他遇到了隔壁村里一个二十出头早亡青年的鬼魂,骡子因此受到了惊吓。法师说得言辞凿凿,说青年活着的时候有一次遇到陆家文赶着骡马车经过,陆家文拒绝了他乘车的请求,那天下惊骡子就是对他的报复。黎昌文事后回忆,拒绝乘车确有其事。

失去一条腿的陆家文同时失去了劳动能力,好在他的三个女儿相继长大,生活上没受多大影响。随着女儿长大嫁人,生活的重担落在了李秀琴身上,从此之后他家的责任田里经常看到的是一个瘦弱而忙碌的身影。

小女儿嫁人一年半之后陆家文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男人,年龄不到四十岁,是个光棍汉。有人说是李秀琴雇来的帮工,也有人说是她新找的男人。自从男人到来之后,一向和睦相处的陆家文两口子经常吵架,一些传闻也随着炊烟在居民点街道上不断蔓延。

有一天凌晨,打麻将的人听到了一阵激烈的争吵,一些瞌睡轻的人也被吵醒了。夜幕中人们看到黎昌文家门口有人在吵架,似乎还在撕扯着,还有人在哭泣。不一会儿,停在他家门口的一辆车从田间大道上疾驰而去。从那之后人们发现那个男人不见了,据小道消息,陆家文的三个女儿趁着夜深之际来了个突然袭击,从她妈的被窝里揪出了那个不速之客,在一顿暴打之后把他驱逐出了家门。

虽然家里不再有外人,但是夫妻感情上的裂缝很难愈合,争吵的事时常发生。陆家文几年后就去世了,他老婆被女儿接到了城里,那院房子连同十几亩地卖给了别人。从那之后母女几个很少在村子里露面,陆家文的坟墓在村外,她们上完坟就走了,从来不到居民点上去,仿佛这里与她们没有一点关系,和两个叔叔家也没有往来。

时间过去了二十多年,村子里的老住户越来越少,除了那几个靠着墙根晒太阳的老人,没人还记得陆家文曾经存在过,时间的流沙掩盖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足迹。他曾经住过的房子依然矗立在丁字路口,后来的人家继续着一幕幕悲欢离合,奇怪的事情还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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