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风掠过梧桐,长椅上的大爷用指腹按着胸口那一点,像在摸一根看不见的刺。远处传来轮滑刃擦过地面的轻响,时断时续。
我路过时放慢了脚步,与他并不相识,只点了点头。
他侧了侧身,示意我在另一端坐下:“坐。”
我隔着一臂的距离坐下,没再追问,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池面。
水纹微微起皱,像被风轻轻碰了一下。他忽然开口,故事便从那里慢慢涌出来。
那年,我二十五岁,是个入伍五年多的老兵。我所在的部队驻扎在大西北,生活条件艰苦,除了日常的训练,每天还要走几公里去挑水。日子虽然苦,战友之间的情却甜。作为地道的北方人,我性格豪爽、不拘小节,就是脾气差了些,我在队里挺受大家的喜欢。
靠着运气,立了一个小功,不久就被提拔成副队长,负责队里战士们日常的训练工作。我是个严于律己的人,不免也对别人有些苛责,有时急脾气上来,会骂几句,偶尔会把新兵蛋子骂哭。我也不当回事,我心想,我是他们的头,骂几句又怎么的,也是为他们好。祸根就这么埋下了。
队里有一个个子不高,训练成绩落后,但是脑袋聪明的小伙子,叫小汪。每次骂他,他既不恼也不哭,总是笑呵呵地看着我,听完还奉承我骂的对,骂的好。慢慢地,我开始特别喜欢和信任小汪。别的年轻战士都怕我,就他不怕我,在生活上对我嘘寒问暖、帮我解决各种问题。一段时间后,我把他当作我的亲弟弟一般,工作中照顾他,生活上依赖他。
有一次,我在食堂和同是入伍多年的老张吃饭,无意间相互吐槽起新来的这批年轻人,娇生惯养的,不听话,不好带。出于炫耀的心里,我不停地夸赞小汪。老张意味深长地看这我说:“我不喜欢那个小汪,喜怒不形于色,心眼子太多,我劝你防备着他点,老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笑了笑,心想:“这老张,嫉妒我手下有好兵。” 然后岔开了话题。
二十七岁那年,老家的父母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那个年代还没有手机,只能写信。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她照片时激动的心情。照片里的女孩,白净的皮肤,一双大眼睛,一头乌黑的长发,我捧着照片看啊看,心里恨不得即刻飞回去抱住她。我们都相中了彼此,也都沉浸在爱情的甜蜜里。
一年以后,在父母的催促下,结婚的日程也安排上了。唯一的问题就是两个人一直没真实地见过面。由于我一直忙于训练计划,安排见面的事就一直搁置着。直到那天她意外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愣怔怔地看着她,她也羞涩地望着我。
这一幕正好被当值的小汪撞见了,他打断了我们不知所措的局面。他热情地把她安排到值班室休息,并贴心地告诉我,他先帮我招待着,不用担心,等我忙完了过来找她就行了。我连说了几声谢谢,就赶紧回到训练场,心想:“不愧是好兄弟,以后要对他更好”。
我回场前,瞥见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棕皮的《值班记录本》,用钢笔慢慢写下来访者姓名、事由和到达时间,又把本子合上,扣上小铜锁。门岗那边到了换岗时,还会把访客信息抄到《门岗登记册》里——这一套流程,我平日里看得多了,从未多想。
傍晚,我一路小跑到值班室,看到未婚妻在沙发上睡着。她坐了两天的车赶过来,一定累坏了。看着她熟睡的样子,我心里发愁起来,安排她住哪里呢?申请的招待所还没批下来,附近的小旅店不安全,像样的大旅店又太远了。我紧缩的眉头被打水回来的小汪看到了,他把我拉出值班室。
他说:“我知道你愁啥。我有个亲戚就住在附近的那个村里,他家有空房子,过去是儿子一家住的,后来儿子一家去城里打工了,房子就空下来了,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还能做饭。老两口住在隔壁,还能帮着照应一下。”
我问:“离这多远?”
小汪说:“走路10分钟就到了。”
我说:“真是个好地方。兄弟先谢过了,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一定找我。”
跟着小汪,我们见过他的亲戚,都是淳朴的村民。我的未婚妻也非常满意这个住的地方,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我悬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下了。
之后的日子里,我都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每日的训练,脑子里全是未婚妻的摸样。终于熬到了周六下午,是我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我一路狂奔到未婚妻住的地方,我感觉自己有太多的话想说,我们一直聊,聊了很久,不知不觉天黑下来了。她贴心地给我炒了两个家乡的小菜,使我对于家的渴望更加强烈。
晚饭过后,我起身要回部队。她从后背抱住我,胸口的热意贴上来,我的心跳得很快。我转身抱住她,抱得更紧。屋里只剩灶台的余温和窗外一阵一阵的风。我抱起她,踉跄着进了里屋。许多话来不及说。那一夜,我们尚未成婚,却彼此以夫妻相待。
我在爱情的滋养下干劲十足,训练中表现优异,多次得到队长的夸赞,我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向往之情。人开始得意忘形的时候,就离倒霉和灾祸不远了。很快,灾难就降临了,击碎了我所有的憧憬,影响了我的一生。
那天下着小雨,我被队长叫到办公室,我以为他告诉我关于升职级的好消息。我兴奋地向队长报告,他一脸严肃,没有看我,目光盯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他把手按在文件夹上, 接着冷冷地说:“先坐。”
我没动:“站着也行。”
他沉了两秒,把文件夹推过来。我低头,看见那一行油墨字:“道德败坏,退伍处理。” 嗓子一下子发干。
“凭什么?”我抬头。
“你对象来过。”他眼神躲开,“纪律写得清楚。”
我呼吸乱了:“就因为一晚?谁举报的?”
他抿嘴,像要解释,又硬生生咽回去:“不是我能做主的。”
屋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我扶住桌沿,腿忽然发软,坐倒在地。
“是不是小汪。”我盯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轻声道:“认命吧。好好过以后的日子。”
我拿起文件夹,手心被汗水浸湿,纸角在掌心里划出一道轻微的刺痛。我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得很慢,也走了很久,直到浑身被雨水湿透。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过小汪。我被无处发泄的委屈、愤怒和不解折磨得病倒了,被送回老家养病。刚开始,我的未婚妻还常来看我,安慰我。但当她得知我被迫提前退伍,目前没有工作,前途未知时,她来的越来越少,直到那日她流着眼泪对我说:“我爸说你前途毁了,逼我和你分开。对不起,我也没办法了,咱们分手吧!”
现在的我如同废人一般,还有什么资格去挽留别人!分手后的一段时间,我每晚都会梦到小汪站在我面前,嘲笑般地看着我。我冲上去,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为什么要害他。小汪什么也不说,继续斜着嘴角看他。
幸亏我当年身体底子好,在家休养了一阵子,就痊愈了,然后扎在心里的那根刺时常刺痛我。后来,在队长的努力争取下,我被分配到这里的一家国企当工人。我想:“这是个重新开始的好机会,只要我肯吃苦、肯努力,我一定会有一番作为的。”
后来,单位给我分了房,我有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生活平淡而幸福。我渐渐也放下了曾经的不干和愤恨,积极建设我的新生活。当年在部队养成的吃苦耐劳的精神,帮助我在工厂里赢得了厂长的夸张和赏识。厂长告诉我,已经申请为我提干,不出意外,批准的文件几天后就下来了。我的前途一片光明灿烂,我也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一周后,走廊尽头的落地扇吱呀一停,窗外的雨线贴着玻璃斜落。我被叫到办公室。屋里像是冷了一下,他只吐出一句:“给你提干的申请被拒绝了。” 为什么?啥理由?” 我脱口质问道。他看了他一眼,不悦地说:“你当年在部队的档案上有道德败坏的评价,这是个严重的污点,背着它,你这辈子就只能当个工人了。” 说完他无奈的摇摇头,摆摆手,让我出去。
我记得听到这个消息后,我跑到一处无人角落,背靠着墙,哭到喘不过气。恨意涌上心头,我是被人坑害的,却无处伸冤。我又感到委屈,我因为一个错误就要被惩罚一生,这不公平。最后是无力,无论我多么用力的恨、委屈,我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我就是一个蝼蚁,只能任人宰割,低头活着。
此时,我们四目相对,都沉默了。池面被风划出一圈一圈的细纹,又很快抹平。我下意识地问:“你现在还恨那个人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指腹在胸口那一点上按了按,像确认什么仍在。他起身,说:“年轻人,记得不能太相信身边那个对你好的人。”说完沿着梧桐树荫缓缓走远。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轮滑的细响里。风拂过,落叶擦过胸前的衣料,我也不由自主按了按那处旧伤。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恨会慢慢钝掉,留下的那根刺,名字叫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