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便仍在张大妈处。她没个主意,只有自己先收起来,欲等贺文、秀巧他们回来再作商议。
这日村长做寿,早下了帖子来,邀请方老爷携夫人光临。方世藩没好意思来找花艳霞,一样让张大妈拿帖子过来给她,她看了看,夫人么,又不拘是哪一个,凑这个热闹干什么,自然又是推了。
方世藩一早带了七叔和佩佩还有那个孩子出门,家里一下安静下来。她看没什么事,也就对张大妈说,你们平日辛苦,不如放半日假,出门转转,或者歇歇也好。一众人领了命各自散去,偌大的宅院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花艳霞拿着剪刀,对着一盆枝叶肆意乱长的盆栽发了愁。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枪,照着瓷盆敲下去,碎瓷跌落一地,丁零当啷地吓得她不敢动弹。
“盆子这么小,怎么够它长?不如换个地方种。”她战战兢兢回头,后头站着那位长官。
“长……长官,我家老爷不在……”她退开两步,“再说,三日之期不是还没到吗?”
当年的娇俏跳脱都到哪里去了?何志武皱了眉头,看着眼前这个惊惶的妇人。
“方夫人不要怕,我不是来找你们老爷的,也不是来要钱的。”他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四四方方天井,周围大小房间,这便是她的全部世界了。
“那您先坐,我给您斟茶。”她去净了手,到后厨拿了滚水,沏了茶端过来。
“夫人真的不认识我了?”怎会认识?连他自己不也是早就无法将面前的这个妇人与当年重叠了么?可他偏还是这样问了,所谓男人。
“您是……”想来想去,只会是昔日台下一众人吧,她便颔了首,“恕民妇眼拙。”
何志武依然的振振有词:“小老板哪里是眼拙,明明是贵人多忘事。”跷起腿坐下,“在下何志武,当年在士官学校读书,怕是入不了小老板的眼。多年不见,原来是嫁入了这样的好人家。”
她确实想起似乎有人送过花,但也确实想不起那些花和礼物上落了谁的名字。彼时,她的眼中心里只容得下方世藩一个呀。耳中明白听出了这位何长官言语中的不屑与戏谑,她便涨红了脸,“不知何长官今天究竟有什么事?”
“倒也无事,就是想来看看小老板。哎,犹记当年小老板一曲琵琶有如天人,令何某绕梁至今哪!不知道在下还有没有这个福气,重温小老板名曲呢?”他上下仔细打量她,自然模样和身姿不如他家里那个双十年华的小旦,毕竟人老珠黄了,但那个丫头唱出来偏偏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怎么都不是当年味道。
花艳霞叹口气,人为刀俎,又能如何。
“何长官稍待。”她从房里取了琵琶出来,“多年没有登台,也不知还能不能一偿您的雅兴。人老手生,万望见谅。”
十指纤纤拨动琴弦,依然是大珠小珠,嘈嘈切切,忽尔幽咽凝绝,忽尔银瓶迸破,待她开声,那才是年华似水,不复青春——经了这些年这些事,她才明白戏文意思,嗓子既不如当年清亮,心境也不似当年稚纯,此时此境,真是凄凄不似向前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