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完红薯叶回来时,看见父亲正蹲在门口抽旱烟。
>他脚边扔着两个空酒瓶,眼睛布满血丝——昨晚又去赌了。
>“地契呢?”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父亲猛地抬头,烟杆掉在地上。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也是最后一次看见那片属于我们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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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乌沉沉的,东边连鱼肚白都没透出一丝。狗剩已经摸黑下了炕,动作轻得像只狸猫。先是小心地拎起搁在炕沿、补丁叠补丁的粗布外衫,再摸索着套上那双露着脚趾头的布鞋。土炕另一头,妹妹杏花蜷在薄被里,睡得正沉,小脸在昏暗里显得黄黄的。爹那半边炕空着,破棉被胡乱堆在角落,带着股隔夜的酒气和汗酸味儿。娘在里间轻轻咳了两声,压抑着,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狗剩喉咙里哽了一下,没出声。他光着脚丫子踩在冰凉的土地上,走到灶台边,摸黑揭开锅盖。锅里还剩着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红薯叶汤,上面飘着几片蔫了的叶子。他端起来,几口喝干了,温吞吞的,带着股说不清的涩味,顺着嗓子眼滑下去,空落落的胃里勉强有了点知觉。碗底沉着点沙土似的渣子,他没在意,伸出舌头舔干净了。
他拎起墙角那卷盘得整整齐齐的麻绳,又抄起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镰刀。镰刀把被爹的手、他自己的手,磨得油光水滑,在昏暗里泛着微弱的木头光泽。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时,一股凌晨特有的、清冽又带着土腥气的风灌了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村路像条死僵的灰带子,匍匐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路两旁的土坯房都沉默着,黑乎乎的轮廓像蹲伏的巨兽。远处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鸡啼,很快又熄灭了。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响动。狗剩紧了紧衣衫,加快了脚步。他得赶在天亮前,从自家地里拉回一车红薯叶。拉回来,娘好收拾了,煮进锅里,是一家人的早饭,也是他和杏花晌午可能要带到学校去的干粮——如果有得带的话。下午放学回来,还得再拉一趟,那是晚饭。
地不远,就在村东头河滩边上。地是沙土地,存不住水,正经庄稼长不好,种红薯倒是将就。可这几年,红薯也长得一年不如一年,秧子细瘦,叶子也稀稀拉拉。狗剩走到地头时,天边终于裂开一道窄缝,透出些瓦青色的光,勉强能看清东西了。
他家的地,夹在左右两家茂密的玉米地中间,像秃子头上残存的一绺头发,可怜巴巴的。红薯垄歪歪扭扭,叶子焦黄瘦小,不少还带着虫咬的窟窿眼。狗剩蹲下身,拿起镰刀。刀刃碰到叶柄,发出“嚓”的一声轻响,干瘪的叶子落在他脚边。他开始顺着垄沟往前挪,左手拢住稀疏的秧苗,右手挥动镰刀。“嚓……嚓……”声音单调而干涩,在空旷的田野里传不出去多远,就被更广袤的寂静吞没了。露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裤腿,冰凉的,粘在小腿上。握镰刀的手很快就开始发酸,指节被粗糙的木柄硌得生疼。他不敢停,也不敢想别的。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拢,割,扔到身后逐渐堆起的小堆上。脑子里却像有另一个自己,在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在灰白天光下,佝偻着身子,在一片贫瘠土地上收割着贫瘠希望的少年。
一个多月前,就是这个“自己”,在油灯下,鼓足天大的勇气,跟爹提了想继续念书的事。他念完小学了,成绩是班里顶好的,先生特意来家里说过,孩子是块料,不念可惜了。那天爹难得没出门,靠在炕头,就着半碟咸菜疙瘩喝酒,眼睛浑浊。娘在灶台边,边咳嗽边偷眼瞧着。狗剩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爹慢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空的,又像是沉甸甸地压着什么。“念书?”爹的声音沙哑,“念书能当地种?能当饭吃?你看看这家,你看看你娘,你看看杏花……”爹没再说下去,仰脖子灌了一大口酒,辣得直咧嘴,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娘赶紧过去给他捶背,也跟着咳。狗剩站在原地,看着油灯下爹娘重叠在一起的、颤抖的影子,投在烟熏火燎的土墙上,那么大,那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没再说话。只是第二天,去公社中学报了名,学费是瞒着爹,帮人打了整整一个暑假的短工,挖河沟、扛麻包,一分一分攒下的。书本费还没着落。这事,爹大概还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懒得问。
身后的红薯叶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灰绿色的坟包。狗剩直起腰,捶了捶后腰。天光又亮了些,能看清远处河滩上泛白的石头了。他估摸着差不多了,解开带来的麻绳,开始把地上的红薯叶拢到一起,捆扎起来。叶子老,梗子硬,硌手。他打了个死结,试着拽了拽,还算结实。然后他走到地头,那里倒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旧板车,车辕磨损得厉害。他把沉重的叶捆连拖带抱弄到车上,又来回几趟,把剩下的都堆上去,用麻绳纵横交错地捆牢在车板上。
他站到车辕中间,弯下腰,把粗糙的麻绳背带勒进自己单薄的肩膀。深吸一口气,腰腿同时用力——“嘿!”板车吱吱嘎嘎地呻吟着,摇晃着,开始向前移动。车轴辘缺油,转动时发出干涩刺耳的“吱纽”声,碾过路上的碎石子和小土坑,颠簸得厉害。肩膀上的麻绳立刻深深地嵌进皮肉里,火辣辣地疼。他得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车子的平衡,让它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缓慢地、一步一顿地向家的方向挪动。
汗水很快冒了出来,顺着他的额角、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腾不出手去擦,只能使劲眨巴眼睛。嘴里呼出的气,在清晨冰凉的空气里变成一团团白雾。板车的重量,通过粗糙的背带,清晰地传递到他瘦削的肩骨、脊椎,压得他胸腔发闷,每一步,脚踩在地上,都觉得地面在下陷。车子太破旧了,轮子有点歪,总往一边偏,他得时刻用腰劲别着,纠正方向,这更耗力气。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树杈上挂着的那半截废铁轨被队长敲响了,“当当当”的声音硬邦邦地传开,该出工了。几个扛着锄头的汉子慢吞吞地走过来,看见狗剩和他那一车绿不绿、黄不黄的红薯叶。
“哟,狗剩,又给你家牲口拉料哪?”一个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狗剩没吭声,头垂得更低,咬着牙,青筋在细瘦的脖子上跳动。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看这超载的破车,看这比车辕高不了多少的拉车人,看这一车在年头好时只配喂猪、如今却要人当饭吃的玩意儿。那些目光,比肩上的麻绳还勒人。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叹口气:“这孩子……也不易。”声音里听不出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狗剩只当没听见,眼睛死死盯着前面几步远的地面,那里有个水洼,他得小心绕过去。绕过水洼,前面就是回家的那条巷子了。他憋着最后一口气,肩膀几乎麻木了,只是凭着本能,一步一步,把车往里拽。车轮碾过巷子里的黄土,留下两道深深的、歪歪扭扭的辙印。
然后,他看见了。
自家那两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门槛外边,蹲着一个人影。蜷缩着,像地上突然长出来的一坨黑黢黢的树疙瘩。是爹。
狗剩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脏没来由地一紧。他慢慢把板车拖到门口附近停稳,肩膀一松,那麻绳仿佛焊进了肉里,卸下时扯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那个背影。
爹蹲在那儿,脑袋耷拉着,一动不动。脚边,扔着两个空了的、脏兮兮的玻璃酒瓶,瓶口朝外,像两只呆滞的眼睛。清晨的光线越来越亮,能看清爹身上那件破棉袄袖口磨得油亮,肩膀处开了线,露出黑灰色的棉絮。他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但看不真切。
狗剩喉咙发干,嘴唇动了动,想喊一声“爹”,却发不出声音。他抬脚,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离得近了,他闻到了那股浓烈的、混合了劣质烟草和隔夜酒气的味道。爹似乎没察觉他靠近,依旧低着头。
然后,狗剩看见了爹手里的东西。不是他惯用的那根铜烟锅长烟杆,而是一个皱巴巴的、深蓝色的布帕子。爹粗黑的手指,正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布帕子的一角,那动作里透着一股死寂的麻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狗剩的目光,从爹青筋凸起的手背,移到那熟悉的布帕子上,再移到爹脚下那两只刺眼的空酒瓶,最后,落在他布满血丝、空洞地望着地面的眼睛上。
昨晚……他又去王老五那儿了。肯定是。又输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下来,浇灭了刚才拉车时憋出的最后一点热气。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怒意,还有更深更沉、让他手脚发凉的恐惧,猛地攫住了他。昨晚临睡前,娘咳得厉害,他起来倒水,隐约听见爹和娘在里间压着声音说话,娘好像在哭,爹的声音烦躁又阴沉。后来爹就摔门出去了。当时他心里就咯噔一下。现在,这两只空酒瓶,爹这副模样,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
家里还有什么能输的?除了这四面漏风的破屋,除了炕上那几床硬邦邦的破棉被,除了灶台上那口豁了边的铁锅……就只剩下……
狗剩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盯着爹手里那个布帕子。那帕子,家里重要的、可怜巴巴的一点东西,娘都拿它包着。去年卖了一窝鸡崽换的几张毛票,前年姥爷偷偷塞给娘的一块银元……还有,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淡黄色的纸——村里的地契。上面按着爹和娘血红的手印,还有公社模糊的印章。那是这片河滩上三亩二分沙土地的凭证,是这个家最后的、唯一的、能长出点活命东西的根。
地契平时就收在娘陪嫁来的那个掉了漆的小木匣里,压在炕席底下。用这蓝布帕子包着。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狗剩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树皮,完全不像他自己的,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地契呢?”
声音不高,但在清晨死寂的巷子里,清晰得刺耳。
蹲在地上的身影猛地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爹一直低垂的头,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抬了起来。
狗剩看到了爹的脸。那张原本被日头晒成古铜色、布满沟壑的脸,此刻是一种失血的、土灰的顏色。眼窝深陷,眼球上爬满了纵横交错的血丝,红得骇人。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嘴角向一边歪斜,似乎想做出一个表情,愤怒的,或是惯常的、混不在乎的,但最终什么也没做成,只剩下一种彻底的、茫然的空洞,和一种深不见底的……颓败。
爹直勾勾地看着狗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出少年因为用力拉车而涨红、此刻却迅速褪去血色的脸,映出少年眼中那簇燃烧着的、混合了愤怒、恐惧和绝望的火焰。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巷子外远处,隐约传来社员们上工的嘈杂声,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当啷”一声脆响。
爹那只一直摩挲着蓝布帕子的手,不知怎地一松,握在另一只手里的、他那根从不离身的黄铜烟锅旱烟杆,掉在了地上。烟锅磕在门口的碎砖头上,发出空洞的声响,滚了两滚,停在酒瓶旁边,烟嘴朝着狗剩的方向。
狗剩没看烟杆,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爹的脸上,锁在爹那双眼睛里。
然后,他看见爹那空洞的、血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积聚起来,迅速漫过了眼眶。那不是惯常的酒后浑浊,也不是输钱后的暴躁,而是一种他从未在爹脸上见过的东西——一种急速崩塌的堤坝后面,汹涌而来的、浑浊的、滚烫的液体。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爹深陷的眼窝里滚落下来。先是缓慢地,顺着脸上深刻的纹路蜿蜒,像蚯蚓爬过干旱的土地,留下亮晶晶的、屈辱的痕迹。然后,泪水突然决堤,汹涌而出。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破损风箱般的声音,压抑着,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惊。他猛地抬起那双粗大、骨节变形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里渗出更多的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土,变成肮脏的泥水。
他就那么蹲在自家破败的门槛外,在清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下,在长子面前,在两个空酒瓶和一根掉落的烟杆旁边,像个被彻底抽掉了骨头、捣碎了心肺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泪水从他粗黑的手指缝里不断溢出,砸在他面前干硬的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痕迹。
狗剩僵在原地。
肩上被麻绳勒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着,板车上红薯叶的味道混杂着爹身上的酒臭和烟味,还有泪水咸腥的气息,一股脑地冲进他的鼻子。他看着眼前这个痛哭失声的男人,这个他该叫“爹”的男人,这个昨夜可能刚刚输掉了家里最后一块土地凭证的男人。他应该愤怒,应该冲上去质问,甚至应该像梦里演练过无数次那样,挥起拳头。或者,他应该感到悲哀,为这个家,为病弱的娘,为年幼的杏花,也为眼前这个彻底垮掉的男人。
可是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无边无际的茫然,像这清晨依旧浓厚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冻住了心脏。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站在这里,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荒诞而悲伤的默剧。
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嘶哑的抽噎。他依旧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
狗剩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越过爹蜷缩的背影,投向那条通往村东河滩的土路。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里,土路尽头,那片沙土地的方向,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就在刚才那一声干涩的质问里,在那只掉落的烟杆旁,在父亲汹涌而浑浊的泪水中,彻底地、永远地失去了。
那片土地,或许明天就不再姓他们这个几乎一无所有的家的姓了。
他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默默地转过身,走到板车旁。麻木的肩膀重新扛起粗糙的背带,深吸一口气,腰腿用力,吱吱嘎嘎的板车再次移动起来,载着满车灰绿的红薯叶,驶向那扇敞开的、黑洞洞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