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叔女儿家办的儿子满月席上,我见到了好几年都没有见过的四叔。
时值腊月,那天小雪花零散地浪漫地飘舞着,没有风,有点寒但不太冷。远远地看到一个虽瘦削但精神的老头在路口站着,向远处张望,雪花调皮地钻进他的衣领里,头发上。走近一看,原来是四叔接站在路口等着迎接我们。
“怎么没带孩子?前面拐个弯就到了。”依旧是那个笑呵呵的声音。在我的记忆中四叔永远就是这种笑呵呵的腔调,没有张扬的兴奋,没有夸张的热情,没有低落的沮丧,似乎做到了另外意义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这是在直播间里买的袄,才99。这裤子也是在直播间里买的,50元。”吃席的空隙,四叔翻拽着自己的衣服边向我们半是炫耀半是解说。“挺好看的,性价比挺高,你穿上这样的衣服显得更年轻了。”同桌上的我和父亲都符合着称赞。
“恁四叔找了个女朋友,准备结婚呢!”父亲爆出了个大新闻。“四叔,让我们看看你女朋友啥样?”我的兴趣一下子被激发了,但我也有隐隐的担心,四叔,老实巴交,瘦弱老头一位,八成是哪个女的借着谈婚论嫁骗钱的吧。
“你看”四叔听后笑眯眯地打开了手机,翻出了他们的聊天记录给我看,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高兴和自豪,“这是照片。”真年轻漂亮,美颜的作用下看不出真实年龄,但整体上看就是二三十岁的城市美少女,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和四叔这个农民老头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四叔,她不会是骗你钱的吧?”我看后小心翼翼地说。“不会。”四叔收起了笑脸,佯装生气的样子从我手中夺走了手机。四叔虽然年龄大了,但是倔强的性格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我不再说什么了,脑海中关于四叔的记忆不断浮现了出来。
四叔命运多舛,听说四叔小时候很聪明,是个读书的料子,不料在初中毕业考学的时候没考上,就气得脑子出了问题,整日笑嘻嘻乐呵呵,像长不大的孩子。
四叔弟兄多,家境贫寒,人又老实,不好娶妻。刚好附近村子有一个带着身孕的离婚女子,马上要临盆了,她父亲急于给她找一户人家嫁出去,有媒人找到了四叔。两家人见面后一拍即合,成亲的第二天,四婶就诞下了一名婴儿。当时村子里有很多人都嘲笑四叔娶一送一,但是四叔乐呵呵的不在意,待孩子视若己出。
四婶长得漂亮,心气也高,总觉得四叔太实在,没有他前夫能干潇洒,郁结于心,没过几年四婶得了精神病,由无缘由的大喊大叫几度走丢到精神恍惚与猪同眠,在一次走丢之后,家人多方打听寻找,始终找不到,至今几十年杳无音信。
四婶丢失事件, 村里人多的是惋惜哀叹背后嘲笑,亲人们忧心记挂但却是无能为力。四叔呢?四处寻找打听,见了旁人仍旧乐呵呵的,从不主动提及四婶丢失的事,就算旁人提起,他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说找不到就结束了话题。乐呵呵地逗逗别人家的孩子,抱抱孩子。
找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结果,四叔便不再找了。四叔的生活中除了照顾孩子,爱好也多了起来。随身携带小收音机,无论走到哪里都在听广播,不时购买些广播中的宣传品。订阅了一些《农村天地》等杂志,自己就学着书中所说的鼓捣实践,我记得四叔曾经用水温孵化出了一窝小鸡,可惜四叔只是实验,没有再孵化小鸡,后来村里附近慢慢地出现了好多人工孵化小鸡进行售卖或饲养。四叔第一个在村子里种植提子,可惜只在第一次有收成之后,又不好好种了,地荒了,数砍了,反而是村子里的其他人家请教四叔后种了大面积的葡萄园,长势良好,收获颇丰。
流行了手机互联网之后,四叔也与时俱进,微信、QQ用的都很溜。有一日,四叔从网上聊天聊的一个女朋友,从四川来到了四叔家。当时村子里都当作稀奇事谈论传播,我听到后忍不住好奇,故意跑到四叔家探看那个女人长得怎么样。圆圆的脸蛋,黑黑的长头发,扎两条辫子在胸前,挺年轻漂亮的。当时我也为四叔感到高兴,希望她能留下来陪伴四叔,可惜两天后这个女的走了,之后再无音信。
“我在网上买了一桶驼奶粉……”四叔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满月席也结束了。
“伯,我记得前年俺四叔不是在网上谈了一个女朋友,四叔挣的钱都给她了,那个是不是骗完钱失踪了?”我在回去的路上询问父亲。
“还是那个,恁四叔现在一个月挣将近一万,家里收拾的也特别好,人家都商量着结婚呢。”父亲说。
“希望这次是真结,不要被骗婚。”我在心里默默地祝福。
四叔就这样生活在自得其乐的世界里,挫折磨难中没有忧愁抱怨,人生不如意没有沮丧颓废,永远乐呵呵地拥抱新事物,尝试新事物。就算上当受骗也不觉得受骗,任凭别人如何劝说,依旧我行我素。可是这样也不一定不好,内心永远相信美好,才在磨难中永葆了纯真的赤子之心,才在禹禹独行的花甲之年依然精神焕发,充满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