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下起了小雨。
今天是奶奶的忌日。
在我的记忆里,家里几位老人过世,送殡的那天都在下雨。给爷爷送殡,是在二十五年前,我小升初考试的当天。爸爸和妹妹提前回家了,当我考完试一个人骑着二八车匆匆忙忙赶回老家时,爷爷已经入土为安。十二岁的我在爷爷的坟前长跪不起。一想到作为长孙女的我今生再也得不到爷爷的爱抚了,再也听不到他给我讲《说岳全传》的声音了,大颗大颗的泪水就一滴一滴落下来。
爷爷奶奶都健在时,我跟爷爷最亲。
爷爷奶奶共有六个儿子,没有女儿。爸爸是爷爷的长子,我又是爸爸的长女。自然,从生下来就倍受爷爷奶奶疼爱。听妈妈说,家里经济拮据,但爷爷每次去河上街,总要给我带回点好吃的,我的床头挂着个小篮子,里边的零嘴儿是我的专利。印象中,我们姊妹三个从小跟爷爷奶奶睡,直到上小学。(哪怕是分了家后)后来,叔叔们也都到了相继成家的年龄,渐渐分开,各自一家人家了。记得四婶儿刚过门后还没跟爷爷奶奶分开的那会儿,我去爷爷那里找吃的,不知四婶儿说了句什么,爷爷的脸当即拉下来了。不好对媳妇说什么,就对着四叔吼。爷爷对我的袒护和溺爱由此可见一斑。
爷爷属龙,爸爸属龙,我也属龙。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为了弟弟们,爸爸老早就辍学了,十九岁就跟着老乡到城里学厨。后来,到县城中学当炊事员,一干就是一辈子。爸在单位当长期工,妈带着我们在家。每周末爸才回家一次。爷爷主动当起了我的学前教育老师。爷爷念过私塾,很有些古文的功底。他的床头,经常放着一些发黄的书籍。什么《说岳全传》啦,《三侠五义》啦,《水浒传》啦。三四岁,爷爷教我识字,指着“水浒传”三个字教我念“水——浒——传”。我奶声奶气的跟着读。家里来了客人,我颠颠地跑到爷爷的床头大睁着眼睛找到《水浒传》,颠颠地跑到客人跟前,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字吗?水——浒——传!”爷爷和客人笑的合不拢嘴,原来,我把书拿倒了。分家后,我们住村前,奶奶家在村后。上学了,可是还爱去奶奶家。
秋天爱去奶奶家。奶奶的茅草屋后一棵大核桃树,记忆中,它需要几人合抱。核桃成熟的时候,爷爷会命叔叔们摘核桃砸给我们吃,我们围着看。青核桃的皮厚,砸开时,黄绿的汁液往往会溅得满身满脸。我脸上生出了雀斑,妈妈说,是吃多了砸核桃的缘故。
冬天爱去奶奶家。大雪纷飞的隆冬的夜晚,忙了一年的村民闲下来了。奶奶家的灶火(我们这里这样称呼厨房)常常是座无虚席。屋子中间烤一笼火。柴是一块派不上其它用场的老树根。有板凳的坐板凳,没板凳的干脆席地。在软软的麦秸上一盘腿儿,就听爷爷开讲了——说书。现在想来,爷爷说的无外乎床头的那些书,内容大都记不得了。唯一记得的是红红的火苗映着的爷爷那和蔼生动的脸庞和村民们那满足的神情。也许,还有奶奶那望着爷爷时幸福的笑容。爷爷的说书吸引着我,奶奶悄悄埋在火里的烤红薯的香味吸引着我。有时,奶奶还会在火里扔些玉米粒,火烤着木头,哔哔剥剥地响。时不时,“嘣”的一声,玉米粒爆了,开出美丽的花儿。奶奶拿掏火棍儿轻轻一拨,把爆米花刨出来,分给在座的人们,这算是中场休息吧。
因为思念在老山前线打仗的小儿子——我的六叔。爷爷病了。医生确诊为食道癌。那时候,爷爷的床头放得最多的是一瓶一瓶的甲氰咪胍(或者叫西咪替丁)。听说一种火头鱼能治这种病,爸爸便千方百计为爷爷买来。儿女们的孝心未能挽回爷爷的生命,我亲眼看到,在爸爸叔叔们拉爷爷去乡医院的路上,爷爷疼得从架子车上滚下来抽搐的情景。
在最后的光阴里,爷爷的脾气暴怒无常,我常常看到奶奶躲在无人的角落里抹泪。而面对爷爷时,却又是柔声细语,强装欢颜。
爷爷走了。我的心一下子空了。自然地,跟奶奶亲近了起来。
奶奶是童养媳,很早就来到爷爷家。起初是烧火丫头。渐渐包揽家里的活计。老太家整十口人,光擀面条就得五六髻面。我小时候奶奶教我和面,要三光:面光、盆光、手光。奶奶和的面,硬而瓷实,面条切得细而匀称。下到锅里,耐煮。吃到嘴里,筋道,耐嚼。正是凭着吃苦耐劳和一手好厨艺,奶奶才在这个家里站稳了脚跟。
六个儿子还是给了奶奶不小的压力。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对于只在土里刨食,而没有任何额外收入的农村家庭来说,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多年后,老乡昌爷爷曾讲过奶奶的一个笑话:
你奶奶坐我的马车去河上街卖柴鸡蛋。走到铁路道口,马车差一点翻,放在车上的一篮子的鸡蛋,眨眼的工夫碎了一地。你奶奶慌忙捡鸡蛋。一个一个清点,一篮子的鸡蛋仅剩六个。看着一地的碎鸡蛋。我看,当时你奶奶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撮起地上的那些还成型的蛋黄是边喝边哭啊。
奶奶没有被生活压垮。白天,她跟男劳力一样下地干活;晚上,昏暗的煤油灯下,奶奶纺花、织布、纳鞋底。耳濡目染,叔叔们无一不勤快。凭借本分和勤劳,叔叔们也相继娶了媳妇。
我的婶婶们虽通情达理,但同在屋檐下,各有各的脾气,时间长了,难免有些龃龉。有时,她们有人会给奶奶脸子看。甚至,有时,也会放出狠话,但奶奶始终用她的包容维系着一大家人的和谐。奶奶的能忍和大度是出了名的。不过,真是遇到不论理的角儿,奶奶也会跟她讲道理。风波过后,一家人反而更加和睦。奶奶平生积攒的好口碑荫及了她的后辈。今年春节期间,我俩堂弟订婚。爸爸回老家陪客,席间,两家女方的父母都坦言:十里八乡,不用打听,找这户人家,就对了。
最让我感动的,是奶奶对于她的婆婆——我的老太的情义。2000年初春,奶奶查出了胃癌。爸妈把奶奶接到了身边。我们姊妹每周都会回家看望。奶奶得了病,依然乐观。承欢膝下,我们依然爱听奶奶讲过去的故事,也极力避开谈到病字。到了年底,奶奶病情加重,任凭我们苦苦挽留,奶奶执意要回老家。“叶落归根。那里,才是家啊!”在送奶奶回家的面的车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奶奶回望了我们在四楼的阳台,说了句:“我这一走,再也不会回来了。”霎时,我们都泪如雨下。奶奶回老家后,村里的老人们纷纷来看望。有些半天半天的坐着陪伴奶奶。当时,我和大妹都怀有身孕。但是,只要有空,我们就回去。可当时,再好的东西奶奶都已吃不下了。每天,她都要打杜冷丁。晚上,躺在奶奶的脚边,看着她翻来覆去,听着她极力压抑的痛苦地呻吟,想着她原本130多斤的体重瘦到了六七十斤,我真是心如刀绞。奶奶临终前我最后一次回去,带了手机。得知这个东西可以打电话,奶奶请我给姑奶家打个电话,只为跟她的婆婆再说说话。电话通了,75岁的奶奶极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像孩子似的给时年96岁的我的老太(我老太活了102岁)说:“妈——”喊一声妈,奶奶的泪就下来了。我不忍,不忍啊!只听奶奶断断续续地说“我用的是小亚的电机”“你要照顾好自己啊!”电话我开了免提,老太在那边说了什么,我也听得清清楚楚。半辈子的婆媳情啊!奶奶没有刻意教我,但从此,我知道了怎样做一个好儿媳。
常年的劳作,奶奶得了老寒腿。师范毕业,第一个月的工资,我给奶奶买了副护膝。而弟弟妹妹们的第一份薪水,也都无一例外心甘情愿地给奶奶买了礼物。97年调到实验小学,奶奶忠告我:“孩子小,不懂事,要有耐心。多讲道理。儿女都是爹娘的心头肉。不要打骂人家的孩子。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啊!”奶奶朴素的教诲我受益终生。
我每晚都会做梦。记不得多少次梦到了奶奶,梦到了爷爷。醒来,多怅惘。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奶奶,你知道吗,我想你。在这个微雨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