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病房博弈 4
荧光灯管彻底坏了,光线暗了一半。明暗交界线正好落在桌子中央,把申请表切成两半,三个签名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苏晴开始哭。
无声的哭,肩膀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桌面上,形成一小滩水渍。她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没有窗户,只有墙。他把额头抵在墙上,身体微微发抖。
林晚坐着。
看着桌上那滩泪渍,看着阴影里的签名,看着自己手上那支笔。笔尖还沾着墨水,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手机震动。
赵律师发来微信:“慈善基金申请需要结婚证原件,你们有吗?”
没有。
她和陈默的结婚证在保险箱,但那份婚姻即将解除。苏晴和陈默没有结婚证,她和苏晴更没有。
伪造。
需要伪造结婚证,伪造户口本,伪造一切能证明他们是“正常家庭”的文件。
犯罪。
一步踏进去,就再也洗不干净。
林晚打字回复:“正在办。”
发送。
她抬头,看另外两个人。
苏晴还在哭,陈默还在面对墙壁,她还在这个闷热的小房间。
婴儿的哭声又传来了。
这次更清晰,更持久,像某种召唤,像某种诅咒,像他们三个人永远无法摆脱的命运回声。
林晚站起来。
“我去买点吃的。”她说。
没人回应。
她走出谈话室,关上门。走廊里,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轮子在瓷砖地面滚动,发出规律的嘎吱声。远处传来广播:“请心内科王医生速到急诊室……”
医院日常。
生死日常。
她走到自动售货机前,投币,买三瓶水。塑料瓶冰凉,握在手里,寒意顺着掌心传到手臂。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地板冰凉,透过裤子传来。
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无味,但清凉,流过灼热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手机又震动。
这次是医院缴费处:“林小姐,苏沐阳账户余额不足,请尽快续费。今日欠费:8,742.5元。”
数字精确到角。
八千七百四十二元五角。
她看着那个数字,看着小数点,看着“5角”。五角钱,能买什么?一颗糖?一张纸巾?还是这个孩子下一分钟呼吸的资格?
走廊尽头,NICU的门开了。
护士推着一个蓝光箱出来,上面盖着白色无菌布。后面跟着一对年轻的夫妻,女人捂着脸哭,男人搂着她,表情麻木。箱子从林晚面前经过,无菌布被风吹起一角。
她看见里面。
空的。
孩子没了。
推车远去,轮子声消失在电梯方向。那对夫妻跟着,脚步踉跄,像两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林晚握紧水瓶。
塑料瓶变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水从瓶口溅出来,洒在手背上,冰凉。
她站起来,走回谈话室。
推开门,苏晴已经不哭了,陈默转过身。两人看着她,等一个决定,等一个方向,等这个临时同盟的下一步。
林晚把水放在桌上。
三瓶水,三个位置。
“明天。”她说,“明天去办结婚证,我和陈默的续存证明,还有……收养手续。”
苏晴眼睛睁大。
“法律规定,单身女性可以收养孩子。”林晚继续说,“我收养苏沐阳,法律上他是我儿子。然后我和陈默维持婚姻关系,申请慈善基金。等基金到位……”
她停顿。
“等基金到位,再走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没人问。
因为没人知道,这个临时搭建的、充满谎言的架构能撑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等到那个孩子停止呼吸的那天?
苏晴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流过下巴,滴在衣服上。她没擦。
陈默也拿起一瓶,但他没喝,只是握着,手指收紧,塑料瓶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
林晚坐下。
三个人,三瓶水,一张伪造的慈善基金申请表。
NICU的监护仪还在滴答作响。
婴儿还在呼吸。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