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病房博弈 2
礼物。
林晚看着画上婴儿圆圆的脸,黑亮的眼睛,无邪的笑容。然后想起监护室里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孩子,想起确诊报告上“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症”那几个字,想起一年一百五十万的医疗费。
电梯门开。
产科走廊更安静,地毯吸音,灯光柔和。空气里有血腥味和乳汁甜腥味的混合,还有产妇汗水和药水的气息。408房门虚掩,里面传出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林晚推门进去。
单人间,窗户拉着百叶窗,光线被切成细条,在病床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苏晴躺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她看见林晚,眼睛动了动,没说话。
床头柜上摆着果篮,鲜花,还有一杯没动过的水。塑料吸管弯曲,末端悬在空中。
“孩子确诊了。”林晚说,直入主题。
苏晴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消失在白色枕套上。
“基因检测阳性,DMD,和你母亲一样。”林晚走到床边,看着监测仪上的数字,“第一年医疗费一百五十万,以后每年递增。如果活到十五岁,总费用大概两千万。”
数字在空气里飘浮。
苏晴睁开眼,眼眶通红,但没再流泪。她看着天花板,声音嘶哑:“陈默怎么说?”
“签了病危通知书,在楼下抽血。”
“钱呢?”
“协议里那五十万今天到账,但只够撑三个月。”
沉默。
监测仪滴答作响,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数字规律跳动。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医院日常,生老病死,循环往复。
苏晴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胸腔积液导致的湿啰音,像破旧风箱。
“我怀孕的时候,”她开口,声音缥缈,“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孩子长大了,会跑,会跳,叫我妈妈。醒来摸肚子,他在动,踢我,很有力。我想,就算有病又怎么样?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说不定能治呢?”
她停顿。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速度均匀。
“现在我知道了。”她转头看林晚,“治不了。只能等死,还要花光所有钱,拖垮所有人。”
林晚在床边椅子上坐下。
塑料椅子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传到皮肤。她看着苏晴,看着这个年轻女人——她才二十八岁,本该有大好人生,却因为一笔八十万的代孕费,把自己和孩子都推进深渊。
“你可以放弃治疗。”林晚说,声音平静,“法律上,你是生母,有权做决定。”
“放弃?”苏晴眼睛瞪大,“然后呢?看着他死?还是送到福利院,等福利院也放弃?”
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所有答案都是错。
门开了。
陈默走进来,左臂弯处贴着棉球和胶布。他看见林晚,愣了一下,然后走到病床另一侧。三个人,围着病床,形成一个诡异的三角。
监护仪的数字突然变化。
心率从75飙升到120,血压下降。苏晴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伸手抓住陈默的手,指甲陷进他皮肤。
“我要见他。”她说,“我要见孩子。”
“你现在不能动。”陈默试图挣脱。
“我要见他!”苏晴尖叫,声音刺破病房的安静,“我是他妈妈!我生的他!我要看他!”
她开始拔身上的针头。
输液针从手背拔出,带出一小股血,溅在白床单上,晕开鲜红的斑点。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被扯掉,机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护士冲进来,按住她。
“苏小姐,冷静!”
“我要见我儿子!”苏晴挣扎,力气大得惊人,两个护士都按不住。她眼眶通红,头发散乱,像个疯子,“让我见他!让我见他!”
陈默后退一步,撞到床头柜。水杯打翻,水洒在地上,浸湿地毯。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厌恶,有逃避。
林晚上前,抓住苏晴的肩膀。
“我带你去。”她说。
声音不大,但清晰。
苏晴停止挣扎,抬头看她,眼神从疯狂变成迷茫,变成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你要答应我,看完之后,我们必须做决定。”林晚盯着她的眼睛,“关于孩子的未来,关于我们三个人的未来。”
苏晴点头。
点头时,眼泪又流出来,这次没有压抑,无声的、持续的流淌。
护士拿来轮椅。她们扶苏晴坐上去,盖好毯子。她太轻了,轻得像一具骨架包着皮。产后出血消耗了她太多,皮肤贴着骨头,颧骨凸出,眼窝深陷。
电梯下行。
轿厢里,三个人沉默。林晚推着轮椅,陈默站在角落,苏晴盯着楼层数字跳动。电梯壁是不锈钢材质,映出他们扭曲的影子——三个陌生人,因为一个孩子被捆绑在一起,像某种怪诞的家庭合影。
NICU到了。
护士长看见苏晴,皱眉:“产妇不能进,容易感染。”
“我是孩子母亲。”苏晴说,“我必须见他。”
她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让护士长犹豫。最终,护士长拿来隔离服、口罩、帽子、鞋套。三个人笨拙地穿上,蓝色的无纺布材质摩擦皮肤,发出窸窣声响。口罩很紧,勒着耳后,呼吸的热气在口罩内积聚,湿漉漉的。
门打开。
NICU内部的温度更高,混杂的气味更浓。机器声音更大——呼吸机的嘶嘶声,监护仪的滴滴声,输液泵的运转声。他们走到那个蓝光箱前。
近距离看,孩子更小。
睫毛稀疏,眼皮透明,能看到底下的血管。他的小手动了一下,手指蜷缩,指甲盖是淡淡的粉紫色。呼吸机面罩盖住他大半张脸,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紧闭着。
苏晴伸手,隔着箱壁触摸。
手指颤抖,隔着无菌塑料,距离孩子几厘米,却像隔着银河。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陈默愣住。
名字。他们没讨论过,协议里只写了“代孕之子”,连个代号都没有。
“苏沐阳。”林晚突然开口,“沐浴阳光的意思。希望他……至少能感受到阳光。”
苏晴转头看她,眼神复杂。
“姓什么?”陈默问。
问题悬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