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手机看消息的时候,瞥见视频号里一个幼儿园园长的老同学的头像,随手点一下,看他给谁点赞。
视频里是一个矮矮胖胖、满脸胶原蛋白的女老师正雄赳赳气昂昂地一路走来,像跨过鸭绿江一样迈着正步跨过过幼儿园的每一寸土地。只见她左臂向左平举,右臂弯曲在胸前也跟样学样地指着左臂所指的方向,两手掌心向上五指并拢机关枪似的指着路过的大门、教学楼、滑滑梯、小黄车……随着铿锵有力的进行曲和女子威武雄壮的英姿,屏幕上依次弹出:报告领导,我一直在岗,守护幼儿园。请看,我们圆的大门还在,教学楼还在,滑滑梯还在,小黄车也还在……
我盯着屏幕看它连续播放了一遍又一遍,愚钝的脑子一遍看一个东西,最后终于看明白了,还注意到下面一行小字留言:无声的反抗。
看明白了,开始笑,缓缓地,先扯开一个嘴角,又慢慢裂开另一个,最后全身抖动,确乎是笑了,但没有声音,像英语里的清辅音,只有气流冲出。
想起去年寒假里的一件事。
每次放假,校长都会认认真真列出表格,详详细细安排每天值日教职工名单和当日带班人员,这样上边检查时就有迹可循,有据可依。
但实际上,学校一直有保安白天黑夜里住着,大门是牢牢看好了的,大门里的教学楼以及所有也是实实守护着的。我们的校长又是一个宽容谦和、非常体贴下属的领导,很能理解我们这些住在小城里天天往镇上跑着的上班族的辛苦,所以一般没什么事儿,他就也没要求必须天天值班。
所以,值班表只是搁门房,玻璃板下压着。我并没记那么清哪天值日看护学校。
那一天正好学校所在的小镇赶集,校长打电话说村里边过年送点东西,问我在哪儿,顺便过去拿上。
我和爱人恰好开车到小镇办事,街上人山人海,我们好不容易把车在路边停下,爱人下去办事,让我在车上等。
他刚走,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接通后一个低沉威严的中年男声在那头连名带姓叫我,像老师上课点名,当时就吓我一跳,赶快答应着“我是我是,您说!”
“今儿是你值班吗?”严厉地询问。
“是的。”几乎不假思索,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而且斩钉截铁,可能那千分之一秒里极速思考过——既然这样问了,肯定是检查组来了,纵然不是也没啥,就算我记错了。但如果是我却不记得,错就有点大了。
“你现在在哪儿?怎么不在岗?”
“我在街上,出来送个东西,马上回去。”
“多长时间?”紧追不舍。
“三分钟!”尽量说短一点,又想想,有点不大可能,赶快改口,“五分钟,”对方还没说话,看看外面拥堵的车流和黑压压闪动的人影,觉得无论是三分钟,还是五分钟,我都无法飞过这不到一千米的路程,于是紧跟着说,“三五分钟……左右吧!”
“那好,等着你!”
挂了电话,赶快发动车往学校赶,情急中居然没想起下车飞奔过去要快得多。
路上接了学校主任的电话,他告诉我来检查了,他和校长以及带班的老师恰好都在,说就不要叫我了,但是人家必须要看值班表,找值日教师,于是就给人家看了表,电话就给我打过来了。
车多人多,车像蜗牛爬,又没办法在车海中弃车不顾,虽心急火燎但也只好慢吞吞挪移。
好不容易开到校门口,时间已经过去三个五分钟——名副其实的三五分钟。下车正要往大门里冲,校门口匆匆走出教导处主任,他远远朝我摆手示意不要进,然后大踏步走过来,低声告诉我另一个女老师刚刚进去,就让她假装代替我。
有点忐忑,想着这说谎可不好圆。但也没多考虑,只听话便简单得多。
主任进去,不大一会儿那个女老师跑出来,紧张兮兮地说,不好,你既然来了,就进去吧,不然,问我什么,露馅了可就尴尬了。
于是带着咚咚跳得山响的心脏往里走。迎面走出几个人,一米八三的主任点头哈腰地陪着两个陌生的领导干部模样的人,校长跟在旁边。
主任看见我,急忙和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说:“这就是杨白鹅,今天的值日教师。”跟在我身后的女老师也赶快陪笑说:“今儿村里边有事儿,我们几个和保安都在,就让她开车去附近送了个东西,堵车,刚刚回来。”
那个领导站在大门口,问我的女同事:“那你是谁?”
“我是安然,今天的带班老师。”满脸堆笑。
检查的领导抬起头,小眼睛从厚厚的眼镜片后瞄了我一眼,不说话,伸手在裤兜里掏出手机打电话。
哦,他要给别人打电话,看来没事儿了。
正想着,我兜里的电话嘟嘟响了,我一时没明白过来,正想着要不要接,见他拿着手机看着我,才傻傻地明白过来,赶快掏出手机。
“是你吧?刚才我打过这个电话。”
“是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