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实验室冰冷的白光里,仿佛被冻结了,又被拉长了。
陈姝那句话——“把笔记给我”——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圈圈无声扩散的、冰冷的漩涡,将我所有的思绪、情绪、甚至呼吸,都缓缓地、无可抗拒地拖拽进去。我捏着那个装有刘老伪造证明和她们父女照片的文件夹,手指的颤抖已经停止,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僵硬。掌心和文件夹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冷的纸张,却感觉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瑟缩。
交出笔记?
那本浸透着刘老半生悔恨、用血书警示我、被我视为唯一“地图”和“武器”的笔记本?用它来换取小张的安全,和我自己那虚假的“自由”?
陈姝静静地坐在实验台后,那双深褐色的、古井般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她甚至没有催促,只是交叉着双手,身体微微后靠,展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耐心。实验室里仪器的嗡鸣声,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此刻都变得异常清晰,每一声都像是在为这沉默的拷问计时。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每一个念头都像撞上了无形的墙壁。
拒绝?陈姝说得对,我手里的证据不足以撼动王老板,更别提她这个隐藏更深、技术背景复杂的“合伙人”。拒绝意味着彻底撕破脸,小张的安危难料,我自己很可能也走不出这个实验室,或者走不出上面那个布满陷阱的工厂。王老板的杀意和陈姝那冷静到极致的行事风格,都让我不敢赌。
同意?交出刘老的笔记……那不仅是对刘老临终托付的背叛,更是将我心底最后一点对“真相”和“正义”的执念,亲手献祭给眼前这个将人命视为实验数据的女人。而且,谁能保证她得到笔记后,真的会放过我和小张?她口中的“安全”和“离开”,在见识过她的手段和王老板的冷酷后,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更何况,刘老的笔记里,除了对当年罪孽的忏悔,是否真的如她所说,隐藏着关于“戊-73”与风水地脉关联的“猜想”?如果真有,那这本笔记的价值,就远超我之前的理解。把它交给陈姝,岂不是助纣为虐,让她和王老板的“城市调节手段”(无论那是什么)变得更加“精妙”和不可控?
冷汗,不知不觉又湿透了后背。实验室恒温恒湿,但我却感到一阵阵发冷。
“你需要时间考虑。” 陈姝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似乎看穿了我内心的剧烈挣扎。“可以理解。毕竟,刘老师对你而言,亦师亦父。他的遗物,意义重大。”
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体谅,但这体谅比直接的威胁更让我毛骨悚然。
“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实验台上的平板电脑,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时间并不站在你这边。王总那边……耐心有限。他对李建国的事情处理失当,已经引起了不必要的关注。你的出现,还有那个中毒的工人,更是让他感到……不安。他倾向于采用更直接、更彻底的方式,消除所有不稳定因素。”
她的意思很清楚:王老板想灭口。而她,或许是出于对“技术”和“可能性”的某种偏执,或者是对刘老笔记的志在必得,暂时充当了一个“缓冲”和“谈判者”的角色。但这个角色能维持多久?
“那个老人……” 我忽然想起医院里的那个濒死的工人,“他怎么样了?”
陈姝看了我一眼:“情况稳定了。‘戊-73’原液的生物毒性主要是神经麻痹和器官衰竭倾向,及时隔离和对症处理,可以控制。我已经提取了足够的研究样本。” 她又补充了一句,仿佛在展示自己的专业和“仁慈”,“他后续的治疗费用,我会负责。”
用别人的濒死来提取研究样本,然后轻描淡写地说“负责治疗费用”。这种将人的痛苦完全工具化的冷静,让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小张呢?” 我追问道,“你保证他的安全,具体指什么?他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陈姝避重就轻,“在一个可以观察‘戊-73’环境微弱弥散效应的封闭空间里。这对他无害,甚至……能提供一些有趣的生理数据。” 她顿了顿,“当然,时间长了不好说。‘戊-73’的惰性是在稳定环境下,如果环境参数变化,或者接触浓度增加……”
她没有说下去,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小张是无辜的,完全是因为我才被卷入这场噩梦。我必须救他出来。
“笔记不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与她周旋,“我把它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是实话。刘老的笔记本原件,锁在我公寓书桌的暗格里。而我备份的电子版和部分关键照片,上传到了加密云空间。但我不能告诉她具体位置。
“我知道。” 陈姝似乎并不意外,“你公寓里的那次拜访,我们很仔细,但没有找到。刘老师很谨慎,你也不笨。” 她用了“拜访”这个词,轻松得像是邻里串门。“所以,我需要你亲自去取。或者,告诉我确切的位置和获取方法。”
亲自去取?这意味着放我离开这个实验室?这可能吗?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陈姝淡淡地说:“我可以让你离开。上面车间西侧,有一道应急疏散门,通向厂区后面的荒地,那里没有监控,王总的人暂时也不会注意到。你可以从那里离开,去取笔记。”
“然后呢?” 我问,“我怎么保证取回笔记后,能安全交给你,并且你兑现承诺?”
“你没有选择,陈默先生。” 陈姝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只能选择相信我。或者,选择相信王总。” 她指了指头顶,“他现在应该正在赶来这里的路上。李建国尸体被发现清理过的现场,以及你闯入‘左辅’位并触发陷阱的警报,足以让他做出最极端的判断。”
王老板正在来的路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如果王老板带着他那帮打手进来,局面将彻底失控。陈姝或许还能用“技术价值”和“合作”来稍微制约他,但我这个“麻烦的源头”,绝对是优先清除对象。
“我离开后,你怎么确保我不会报警,或者带着笔记消失?” 我盯着她。
陈姝嘴角又浮现出那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你会回来的。为了你的助手,也为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文件夹上,“……你心里的那些疑问,和或许还残留的一点,对‘答案’的渴望。报警?你用什么说服他们?而且,你觉得在王总和我的‘合作项目’涉及的区域,报警会有用吗?”
她的话再次戳中我的痛处。的确,我没有十足的把握。王老板的能量可能渗透到了某些层面。
“另外,” 她拿起实验台上那支星空蓝的钢笔,在指尖优雅地转动了一下,“这支笔,还有你口袋里那个黑色的小玩意儿,都是不错的‘纪念品’。它们能提醒你,我们之间已经建立了某种……联系。跑得太远,对你,对你关心的人,都没有好处。”
她在暗示,那支笔和那个黑色塑料片(我还没搞清楚是什么)可能带有追踪或别的什么功能?或者只是单纯的心理威慑?
就在我内心激烈斗争,权衡着每一种可能性的风险和渺茫的希望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猛然传来!整个实验室都随之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灯光疯狂闪烁,几台精密仪器发出刺耳的报警声!实验台上的玻璃器皿叮当作响,有几个滚落下来,摔碎在地,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我和陈姝同时脸色一变!
陈姝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一侧墙壁上一个嵌入式的控制面板前,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调出监控画面。
屏幕上,分格显示着工厂地面车间、部分通道和这个实验室入口的实时影像。只见通往这个实验室的那段阶梯上方,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此刻正被从外面猛烈地撞击着!门外人影晃动,还能听到隐约的、粗暴的吼叫声。
不是王老板的人!看穿着和动作,更像是……另一伙人?穿着更杂乱,有的甚至戴着防毒面具或简易呼吸器,手里拿着撬棍、铁锤等工具,正在疯狂地砸门!
“怎么回事?!” 我惊问。
陈姝的眉头紧紧蹙起,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超出她掌控范围的情绪——一丝惊讶和……凝重?
“是‘张老板’的人?” 她低声自语,但随即又否定,“不,不像……他们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力找到这里……”
“张老板?” 我想起在工厂目睹王老板手下驱逐的那几个偷拍者。
“一个不自量力的竞争对手。” 陈姝简短解释,目光紧盯着屏幕,“但这些人……更像是本地的‘拾荒者’,或者……被鼓动起来的、对工厂污染问题不满的周边居民?”
她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但无论如何,外面来的是一群充满破坏欲、且显然不按常理出牌的闯入者。那扇金属门虽然坚固,但在这种暴力的持续撞击下,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你必须立刻离开!” 陈姝当机立断,转身看向我,语速加快,“从应急通道走!现在!”
她指向实验室另一侧,一扇我先前没有注意到的、与墙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她走过去,在旁边的密码锁上快速输入了一串数字。
“嘀”一声轻响,暗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更加狭窄、灯光昏暗的通道。
“这条通道绕过上面的主要车间,直接通到厂区西侧的荒地边缘。出口很隐蔽。” 陈姝语速很快,“出去之后,立刻离开,不要回头。笔记的事情……稍后我会再联系你。记住,想要你的助手活着,想要你自己活下去,就按我说的做!”
她的冷静被打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急促和命令。
外面的撞击声越来越猛烈,还夹杂着金属变形和门锁崩坏的刺耳噪音。报警器的尖啸在实验室里回荡。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看了陈姝一眼,她正紧盯着监控屏幕,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着什么,似乎在启动什么应急程序或者封锁措施。
我咬了咬牙,冲向那扇打开的暗门。在踏入黑暗通道的前一刻,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明亮、洁净、却充斥着冰冷算计和危险秘密的实验室,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控制台前、白色实验服背影挺拔而孤独的女人。
然后,我闪身进入通道。暗门在我身后迅速无声地关闭、锁死,将实验室的灯光、警报声和外面疯狂的撞击声,彻底隔绝。
通道里一片昏暗,只有脚下和头顶镶嵌着稀疏的、发出微弱绿光的应急指示灯。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灰尘和地下特有的阴湿气味。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行,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墙壁冰冷。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沿着通道向前疾走。脑子里的思绪像被炸开的蜂巢,嗡嗡作响。陈姝的话,王老板的逼近,外面突然出现的暴力闯入者,小张的安危,刘老的笔记……所有的一切都搅和在一起,让我头晕目眩。
但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先逃出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只有活着离开,才有机会思考下一步。
通道并非笔直,时有转弯和向上的缓坡。我跑得气喘吁吁,胳膊肘的疼痛因为剧烈运动又开始发作。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段向上的铁制扶梯,扶梯顶端,隐约能看到一个圆形的、盖着厚重铁板的出口。
我爬上扶梯,用力顶开铁板。外面是黄昏时分灰暗的天光,夹杂着荒草和泥土的气息。我探出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长满半人高荒草的洼地边缘,身后就是废弃工厂高大的、锈蚀的围墙。远处是城市的轮廓,更远处,天空被夕阳的余晖染成一片暗淡的橘红与铁灰交织的颜色。
我爬出洞口,将铁板轻轻复原。环顾四周,荒草丛生,杳无人迹。这里确实是工厂最偏僻的西侧外围。
暂时安全了。
我瘫坐在潮湿的草地上,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
王老板来了吗?他和那群闯入者会不会发生冲突?陈姝能应付吗?
小张被关在哪里?陈姝真的会“再联系”我吗?我该怎么应对?
刘老的笔记……我该怎么办?
无数的疑问,并没有因为逃离那个实验室而减少,反而更加沉重地压了下来。
我挣扎着站起来,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远离工厂的、有道路的方向走去。我必须先离开这片区域,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好好理清头绪。
天色越来越暗。荒野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如同巨兽尸骸般匍匐的工厂。我知道,今天的逃离,只是暂时的。
我和陈姝,和王老板,和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关于“戊-73”与城市地脉的疯狂秘密之间的纠葛,还远未结束。
“剥换寻星穴”……我似乎在混乱和危机中,又找到了一个“穴”。但这个“穴”,是生门,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的入口?
我握紧了口袋里那支冰冷的、星空蓝的钢笔,转身,没入逐渐浓重的夜色之中。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和黑暗中,那双或许仍在静静注视着的、深褐色的眼睛。
《龙脉之灾》第二十六章:剥换寻星穴(二)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