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横着吹的。
从郊区废弃工厂的方向,穿过大片荒地、零星残破的厂房和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裹挟着铁锈、粉尘和初冬夜晚特有的、刀片般锋利的寒意,横着扫过我的脸,钻进没拉严实的衣领,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逃出地下时残留的虚汗温度。我站在工厂外围一道半人高的、用空心砖和锈蚀铁丝网胡乱垒成的矮墙后面,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面,望着前方那片被沉沉夜色彻底吞噬的厂区。
没有月亮。厚重的云层像吸饱了墨汁的棉被,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只从缝隙里漏下几缕稀薄而惨淡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地面反光,勉强勾勒出近处几座厂房巨人骨架般的、锯齿状的黑色剪影。更远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没有尽头的暗。没有灯光,没有声音,连虫鸣都似乎被这凝重的黑暗和寒意吓得噤了声。只有风,不知疲倦地刮过空旷的厂区,在破损的窗洞和生锈的管道缝隙间,制造出一阵阵时而尖锐、时而呜咽的怪响,像是这片死寂巨兽残骸在无意识地呻吟。
我在这里已经站了将近二十分钟。
从地下带着那个诡异的黑色塑料片和满脑子“破军剥换”的壁画景象逃出来,我没有立刻回家。一种混合着愤怒、不甘和某种近乎偏执的清醒,驱使着我来到这里——废弃化工厂的外围。这里,是王老板铺设“辅弼隐径”的地方,也是我之前目睹他手下暴力驱逐竞争对手探子的现场。按照李叔的地图和刘老的批注,这里是整个地下管道网络“血脉钩连”的一个重要节点,也是“破军为引龙”的关隘。
更重要的是,在我刚刚于地下看到的那幅总结性的“破军剥换”壁画上,代表“贪狼”、“廉贞”、“禄存”、“文曲死鱼”的所有符号,都被“破军”的漩涡所统摄、连接。而“破军”之力,按照理论,需要一个汇聚、发动、转化的“中心”。这个“中心”,在风水上被称为“垣局”——星宿环绕、能量汇聚、决定最终吉凶成败的核心区域。
刘老在《撼龙经》批注中论“垣局”:“垣局者,众星环卫,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真龙结穴,必在垣局之中。然凶煞布局,亦需其‘垣’以聚其恶,发其威。寻其‘局眼’,或为山形水口之要冲,或为人工构筑之枢纽。”
“人工构筑之枢纽”……在这片废弃的工业区,还有什么地方,比这座曾经是生产核心、如今被王老板暗中改造利用的化工厂,更像一个潜在的“凶煞垣局”的中心?
那个改造过的管道节点,那个特殊的阀门,可能就是“局眼”的一部分,用来控制和引导那种危险的暗绿色物质。而整个工厂庞大的地下管网和地上结构,构成了这个“恶局”的骨架和脉络。
我必须确认这一点。我需要亲眼看看,在夜深人静、王老板的人可能暂时撤离(或者隐藏更深)的时候,这个“垣局”的中心,到底在发生什么,或者隐藏着什么。李叔的尸体消失,现场的清理,壁画的挑衅……都说明他们的行动在加速,在收网。我没有时间再被动等待了。
风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我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再次检查了一下随身装备:强光手电、战术笔、备用电池、还有那个装着黑色塑料片和地下金属碎屑样本的贴身腰包。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我没有带《撼龙经》,它太显眼,也太不祥。但它的内容,那些关于“剥换”、“垣局”、“辅弼隐曜”的论述,此刻清晰地回响在我脑海里,像一张另类的地图,指引着我走向这片物理和象征意义上的双重险地。
我翻过那道矮墙,动作尽量轻巧。空心砖在我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动,在风声的掩盖下并不明显。双脚重新踏上厂区内荒芜坚硬的地面,踩碎了干枯的杂草和不知名的工业废渣。
我没有走上次进入原料预处理区的路线。那太明显,可能已经被监视或设伏。我选择从工厂更侧后方的区域切入,那里有一排低矮的、似乎是旧仓库或维修车间的建筑,破损得更严重,但彼此相连,可以提供一定的遮蔽。
仓库区的窗户大多只剩下空洞的框架,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我打着手电,光柱微弱,只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陈年灰尘、朽木和某种化工原料残留的刺鼻气味,混合着地下带来的那股甜腥铁锈味的遥远回响。地上散落着破烂的木板、生锈的铁桶、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塑料残骸。
我小心地穿行在这些废墟之间,耳朵竖起到极致,捕捉着除了风声之外的任何动静。眼睛则不断扫视着四周的墙壁、地面和屋顶,寻找着可能与“管道”、“阀门”、“特殊标记”相关的痕迹。
在一间相对完好的仓库角落里,我发现了目标。
墙壁上,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段裸露的管道穿过。管道直径不大,锈迹斑斑,看起来和厂区其他废弃管道没什么两样。但引起我注意的是管道下方墙壁上,用白色粉笔画的一个非常简略的箭头符号,指向管道穿墙而去的方向。箭头画得很随意,像是工人临时做的记号,但出现在这个早已废弃、无人问津的角落,本身就透着古怪。
我顺着箭头指示的方向,穿过仓库另一侧破损的大门,来到一个露天的小院落。院子地面是夯实的土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院子的另一头,就是那座巨大的、我曾潜入过的、布满了纵横交错管道的主厂房。
而就在主厂房侧壁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用铁皮和角钢临时封堵起来的方形洞口,大约半人高。封堵的铁皮很新,与周围锈蚀严重的厂房屋面形成鲜明对比。洞口边缘的水泥有新鲜的开凿痕迹。洞口旁边的墙壁上,同样用白色粉笔画着一个箭头,指向这个被封堵的洞口,箭头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像是数字“3”的标记。
找到了。一个隐蔽的、近期才被开启的入口。而且有标记指引。这很可能就是连接工厂外部管网与内部“隐径”的一个关键节点,也是王老板的人进出“垣局”中心的通道之一。
洞口被封死了,但铁皮只是用几颗粗大的膨胀螺栓固定在水泥墙上,边缘有缝隙。我凑近缝隙,用手电光照进去。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的混凝土阶梯,和我之前在下水道入口见过的类似,但更陡,更粗糙。阶梯上布满了新鲜的泥土脚印和拖拽痕迹。一股比外面更明显的、混合着机油、化学溶剂和那股甜腥味的空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就是这里。下面,就是通往“垣局”中心的路径。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下去?还是只在外围观察?
下面可能空无一人,也可能布满了陷阱和王老板的手下。但留在这里,我永远无法知道这个“中心”到底在运作什么。
我咬了咬牙,从腰包里掏出一小卷细而坚韧的伞绳,将一端牢牢系在洞口旁边一根坚固的、裸露的钢筋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这是一个简单的安全措施,万一下面情况不对,可以快速借力爬上来,也能防止在黑暗中迷失方向。
然后,我从背包侧袋拿出一个微型摄像头——这是我白天特意去电子市场买的,带夜视功能,可以通过手机APP实时观看和录制。我将摄像头小心地固定在战术笔的笔夹上,调整好角度,然后从铁皮封堵的缝隙上方,一个稍大一点的缺口,将战术笔连同摄像头慢慢伸了进去,左右转动,同时盯着手机屏幕上实时传输的画面。
屏幕上一片幽绿,是夜视模式下的景象。画面晃动,显示出下方阶梯的一部分,以及阶梯尽头似乎是一个不大的、堆放着一些杂物和管道的平台。平台上没有看到人影,但地面有明显的、频繁往来的脚印。
看起来暂时安全。
我收起手机和摄像头,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异味的空气,开始动手拆卸封堵洞口的铁皮。膨胀螺栓拧得很紧,但我带的工具足够。用了大约五分钟,终于将右下角两颗螺栓拧松,铁皮翘起一个足够我侧身钻入的缝隙。
我先将背包塞进去,然后自己侧身,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双脚踩在粗糙的混凝土阶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立刻解开腰间的伞绳,将其收好,然后迅速将铁皮按回原处,从里面用两根随身带的、一头磨尖的粗铁丝,穿过螺栓孔,暂时固定住,让它从外面看起来依然是封堵状态。
做完这一切,我才转身,面对下方那片更深邃的黑暗和更浓郁的、混合着各种工业气息的诡异空气。
手电光再次亮起,调到最低档。我沿着阶梯,一步步向下。阶梯不长,大约二十几级,很快就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平台。这里果然是一个连接点,几条粗细不一的管道从不同方向的墙壁里伸出来,在这里交汇,又通过几个巨大的阀门和变径接头,连接到一条更粗的、沿着平台一侧向更深处延伸的主管道上。
管道和阀门上都有新鲜的油渍和操作痕迹。地面上除了脚印,还有一些散落的工具:一把大号活动扳手,几团沾满油污的棉纱,几个空的密封胶管。
这里有人频繁活动,而且就在不久前。
我的目光被平台另一侧墙上挂着的一块白色塑料板吸引。塑料板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些潦草的字迹和符号,像是工作记录或提醒:
“3号口 — 已灌浆”
“5号阀 — 压力异常,待查”
“主循环泵 — 每日点检”
“本周目标:打通南区支线,连接‘地库’”
“灌浆”、“黑基料”、“压力”、“循环泵”、“绿标区”、“地库”……这些词汇,结合那个老人的录音,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王老板的人,确实在这里通过管道系统,泵送着某种物质,“绿标区”很可能就是那种暗绿色物质的标记或存放/注入点。而“打通南区支线,连接‘地库’”,说明他们的管网正在扩张,目标可能是连接到城市更南边的某个地下空间。
这就是“垣局”中心的功能之一:一个隐蔽的、控制危险物质注入和循环的泵站!
我强忍着心惊,用手机迅速拍下塑料板上的内容。然后,我的目光投向了平台尽头,那条向更深处延伸的主管道。
主管道直径超过一米,表面是暗沉的黑铁色,布满了陈旧的防锈漆和新鲜的油污手印。它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匍匐在平台边缘,然后向下倾斜,通往一片被手电光无法完全照亮的、更加幽深的黑暗。管道壁上,用醒目的黄色油漆画着一个巨大的箭头,指向深处,箭头旁边写着两个触目惊心的红字:“核心区”。
核心区。这就是“垣局”真正的“局眼”所在吗?
去,还是不去?
下面可能隐藏着最终的秘密,也可能是我无法想象的致命危险。
我摸了摸腰间那个装着黑色塑料片和金属碎屑的腰包,又想起李叔冰冷的尸体和小张失踪前门口那片碎纸。想起刘老血书上那句“识龙须识辨疑处”。
疑处已明,真龙就在眼前。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握紧手电和战术笔,迈开脚步,朝着主管道延伸的方向,朝着那片标记着“核心区”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管道向下倾斜的坡度比预想的要陡,我不得不扶着冰冷滑腻的管壁,小心地控制着身体重心。空气中那股甜腥的化学气味越来越浓,甚至开始带上一种隐约的、令人头晕的麻痹感。手电光在巨大的管道内部来回扫射,照亮了内壁上厚厚的、疙疙瘩瘩的附着物——是陈年的水垢、锈蚀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走了大约三四十米,坡度渐缓,管道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直的区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并非来自我手电的灯光。不是明亮的白光,而是一种暗绿色的、如同鬼火般幽幽闪烁的光。
我放慢脚步,屏住呼吸,关掉手电,借着那点绿光,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拐过一个缓缓的弯道,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僵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似乎是利用旧厂区的地下防空洞或大型设备基础改造而成。空间的中央,矗立着几个庞大的、用厚重钢板焊接而成的圆柱形储罐,罐体表面刷着暗沉的灰绿色油漆,上面用白色油漆写着编号和警告标志。粗大的管道从这些储罐的顶部、底部伸出,像巨兽的触手,连接着周围墙壁上更多的管道网络。
而整个空间,被一种诡异的、暗绿色的光源所照亮。光源来自那些储罐本身,以及连接管道的一些特定部位——那里镶嵌着或缠绕着一些发出幽幽绿光的、如同荧光棒或特殊灯带一样的东西。那光芒并不明亮,却足以照亮储罐上那些狰狞的焊接缝、管道上滴滴答答凝结的不明液体、以及地面上流淌着的、颜色深暗的污渍。
空气里那股甜腥化学气味浓烈到了极点,几乎令人窒息,同时还混杂着机油、金属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生物腐败的闷浊气息。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在这片绿光的映照下,我看到靠近边缘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破损的防毒面具滤罐,丢弃的沾满污渍的连体防护服,还有几个翻倒的、标有“危险”、“腐蚀”图标的化学品空桶。
这里不是什么简单的泵站。
这是一个……处理、储存、可能还在“培育”或“加工”那种危险暗绿色物质的秘密工场!“垣局”的“局眼”,竟然是这样一副景象!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几个巨大的储罐。罐体上的白色编号,在幽幽绿光下清晰可辨:A-01,A-02,B-01……而在最大的那个A-01号储罐旁边,连接着一个复杂的、布满仪表和阀门的控制台。控制台前方的空地上,放着一张简陋的铁皮桌子,桌子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旁边还放着一支看起来很高级的钢笔。
笔记本是打开的。借着绿光,我能看到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画着复杂的图表。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封面的一个角落,似乎有一个熟悉的烫金徽记闪过。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那徽记……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刘老的某本旧藏书上?还是在……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嘀嗒”声,从一个储罐的方向传来。
像是液体滴落的声音。很有规律。
紧接着,控制台那边的一个绿色指示灯,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转为稳定的亮起。同时,一阵低沉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震动,从脚下的地面传来,仿佛某个巨大的机器被启动了。
他们……在运行这个工场?现在?深夜?
不,不是“他们”。
我的目光,猛地转向这个巨大空间的另一个入口——那是一个更正规的、带有金属门框和厚重防爆门的通道,此刻,那扇门紧闭着。但门的旁边,墙壁上挂着一个简单的电子门禁装置,上面的红色数字显示屏,正无声地跳动着时间。
而就在那扇防爆门旁边的阴影里,靠着墙壁,静静地立着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的、带有金属提手的……箱子。
看起来很结实,像工具箱,又像某种仪器箱。
更让我瞳孔收缩的是,箱子的侧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不干胶标签。标签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个字母和一个数字:
“C - 07”
C?
陈?
星空蓝盘腕表……陈姓访客……C - 07……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轰然汇聚!
那个戴星空蓝盘腕表的“陈姓”访客,不是王老板的手下,也不是简单的调查者。
他很可能,就是运作这个秘密工场、进行那种危险物质操作的核心技术人员!甚至可能是……这个“凶煞垣局”真正的设计者和操控者之一!“C - 07”,可能就是他的编号,或者他负责的某种样本、设备的代号!
而他现在,可能就在附近,或者即将到来!
巨大的危机感瞬间淹没了我。我猛地转身,不再去看那个笔记本和箱子,不再去探究那些储罐和控制台的具体细节。我必须立刻离开!在这里多待一秒钟,被发现的风险就呈指数级增长!
我沿着来时的管道,用最快的速度、尽可能轻的动作,向上爬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朵里除了自己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声音,仿佛还能听到身后那片被绿光照亮的、充满不祥的寂静空间中,那持续不断的、如同恶魔心跳般的“嘀嗒”声。
当我终于从那个被铁皮封堵的洞口挤出,重新呼吸到地面上冰冷但相对“干净”的空气时,我几乎虚脱。但我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去管那被我临时固定的铁皮是否复原,抓起背包,沿着来时的路,发足狂奔,直到再次翻过那道矮墙,将那片如同巨兽蛰伏的废弃工厂彻底甩在身后。
我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夜风灌进肺里,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劫后余生的清醒。
“垣局”中心,我找到了。
比我想象的更庞大,更专业,也更……邪恶。
王老板提供资本和掩护,而这个“C”提供技术和核心操作。他们共同构建了这个利用风水理论进行伪装和布局、实则进行危险物质操作和阴谋实施的“凶煞之局”。
李叔、那个老人、那个“禄存带煞”的工人……都是这个“局”运行过程中,被清除或牺牲的“杂质”。
而现在,我窥见了这个“局”的核心。
这意味着,我和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缓冲的余地。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龙脉之灾》第二十一章:垣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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