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之灾》第十一章:禄存带煞

黑暗像黏稠的沥青,从那个崩塌的缺口深处涌出来,带着铁锈的腥气和一种更深邃的、有机物腐败的甜腻。那阵阴风拂过脸颊,冰冷,潮湿,仿佛来自地肺深处的叹息。地上那个扭曲的“廉贞”星符,在晃动的光线下,线条狰狞,如同一个刚刚停止抽搐的伤口。
而那句“走……快……走……”的微弱呻吟,还残留在冰冷的空气里,带着血沫和绝望的气音。
我浑身僵硬,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刺骨的冰凉。手电的光柱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在那个倚靠在缺口前的背影上扫过。深蓝色的工装,左胸缺失的纽扣,沾满泥污的后背……是李叔。一定是。
可刚才那一下轻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扯动的感觉……还有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
他……还活着吗?
“李……李叔?”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铁管,在这狭窄压抑的空间里显得异常微弱。
没有回应。只有那股阴冷的风,持续地从缺口深处吹出,带着那股愈发明显的甜腥气。不是新鲜血液的味道,更像是……陈旧的、淤积的、混合了铁锈和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腐烂后的气味。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火辣辣地疼。理智在尖叫,让我立刻转身逃跑,逃离这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岔道,逃离这个可能已经变成死亡陷阱的“廉贞”凶地。但双脚却像被焊在了水泥地上,动弹不得。李叔那句“快走”,是警告我离开他,还是警告我离开这片区域?如果他还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
我强迫自己向前迈了一小步。鞋子踩在灰尘和灰白粉末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手电光紧紧锁定那个背影,不敢有丝毫偏移,生怕光柱移开的瞬间,会发生什么无法想象的变化。
又一步。距离缩短到三米左右。我能更清楚地看到工装上的污渍,有些是泥浆,有些颜色更深,近乎褐色,在布料上晕染开。他的头发花白凌乱,沾满了灰尘和白色的硝碱碎屑。一只手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另一只似乎压在身下。
还是没有动静。
我屏住呼吸,再往前一步。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几乎浓得化不开,直冲鼻腔,让我胃部一阵痉挛。手电光开始扫向他前方的地面,那个用灰白粉末和暗红液体涂抹的“廉贞”星符。粉末很细,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感。而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凝固,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胶状的质地。
我的目光顺着液体涂抹的轨迹,缓缓上移。它们似乎是从李叔身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从他腰部侧后方,靠近那个崩塌缺口边缘的位置,蔓延出来的。
缺口边缘,水泥和钢筋狰狞地外翻着,露出后面更深邃的黑暗。就在那犬牙交错的断裂面上,我看到了别的颜色。
不是水泥的灰,也不是钢筋的铁锈红。
是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绿?
我眯起眼睛,将手电光集中过去。那是附着在断裂钢筋和水泥茬口上的一层东西,厚薄不均,像是某种苔藓或霉菌,但颜色极其深暗,在手电光下泛着一种滑腻腻的、不自然的光泽。有些地方,这层暗绿色的物质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或者是我的错觉?是光影晃动造成的?
不,不是错觉。有一小片,就在一根突出的钢筋顶端,确实在微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起伏,仿佛有极其微弱的生命在其下搏动。
这是什么?地下深处滋生的特殊菌类?还是某种工业污染残留物变异产生的……东西?
《撼龙经》里提到“煞气”凝聚之地,常有异象。“土色如灰败,石润生霉苔,其气腥腐,触之即病。” 刘老批注更具体:“尤以地下空腔、废水淤积之处为甚。昔年矿坑、废弃防空洞、化工厂渗漏区,若见异色苔藓,腥气扑鼻,即为‘地煞’显形,大凶,速离。”
地煞显形……难道指的就是这个?这暗绿色、仿佛有生命的附着物,就是刘老所说的“地煞”的一种表现形式?李叔的失踪,他后院的灰白坑土,管道内的贪狼星符号,王老板的夜间工程,还有眼前这恐怖的场景和这诡异的“苔藓”……这一切,都被这条名为“地煞”的隐线串起来了吗?
我的目光回到李叔身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自己下来的,还是被……带下来的?那个拖曳的痕迹,难道是他自己爬行留下的?还是说……
我猛地想起刚才听到的、金属的轻响。不是铁链,更像是……小件的、金属工具磕碰的声音。
手电光迅速扫向李叔身旁散落的东西。短柄铁锹,空水瓶,警示带……还有一个刚才没太注意的、半掩在灰尘里的小东西。
是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金属盒子,表面锈蚀严重,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银白色。盒子的一角被砸瘪了,盖子半开着。
我小心地蹲下身,用战术笔的笔尖,轻轻拨开盖子。
里面是几样零碎:一截用了一半的粉笔,一支笔尖已经损坏的记号笔,还有……一小卷用橡皮筋捆着的、泛黄的纸张。
我心头狂跳。用笔尖极其小心地,将那卷纸挑了出来。纸张很脆,边缘已经破损。我屏住呼吸,就着手电光,将它缓缓展开。
是一张手工绘制的、非常简略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用的是铅笔,很多地方已经被污渍和汗水浸染得模糊。但大致能看出,画的正是这片老工业区的地下管道走向。其中一条主道被重点标出,旁边用铅笔写着:“光华三号废弃主管道”。而在管道的一个转折点附近,画了一个醒目的“X”,旁边标注:“隐患最大处,78年改造未加固节点”。
正是刘老在档案复印件上提到的地方!也正是我现在所处位置的附近!
地图上,从这个“X”点,引出一条虚线,指向旁边一个用红笔反复圈出的区域,旁边写着几个颤抖而用力的小字:“王……新入口……夜间……秘密施工……”
而在虚线旁边,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迹,像是仓促中写下的:“见绿苔……勿近……有异……录之……”
绿苔!他见到了!他记录下来过!
这张图,这些笔记……是李叔画的!他早就知道这里的隐患!他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王老板的人在这里的“秘密施工”!他下来,是为了收集证据?还是想阻止什么?
那么,他的失踪……是因为他的调查被发现了?王老板的人对他下手了?
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个岔道尽头,在这个崩塌的、布满了诡异“绿苔”的“廉贞”凶煞之地的中心?是遭遇了意外?还是……被当作了某种“处理”的对象?
“禄存带煞……” 我无意识地喃喃出声,想起了《撼龙经》中对这颗星的描述。禄存,形如顿鼓,本性主财富、敦厚,但若形态不正,或处于凶恶之地,便会转化为“禄存带煞”,主因财招灾,疾病缠身,甚至暴毙横死。刘老在批注中痛悔自己当年“禄存带煞”,因贪图小利而种下恶因,招致后续灾祸。
李叔呢?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工人,好奇?正义感?抑或是想抓住点什么把柄?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卷入了这片充满“贪狼”欲望和“破军”杀伐的险地,最终,是否也触碰到了那足以致命的“禄存之煞”?这“煞”,是地下物理的隐患,是王老板的狠毒,还是这片被诅咒的土地本身散发出的、无法解释的恶意?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金属碰撞声,从我身后的通道拐角处传来。
不是来自李叔的方向,也不是来自缺口深处。
是来自我来的方向!
有人来了!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关掉了手电。绝对的黑暗如同巨兽合拢的嘴巴,瞬间将我吞没。只有鼻腔里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更加鲜明地提醒着我所处的恐怖位置。
我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耳朵竖起到极致,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声响。
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不止一个人。鞋底踩在灰尘和碎屑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正从主通道向这个岔道口靠近。他们在刻意放轻脚步,但在这死寂的环境中,依旧如同踩在我的神经上。
是王老板的人?他们从那个新入口下来,搜索到这里了?还是……那个发匿名视频、拍照片的窥视者?
手电光!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岔道口!
我该怎么办?往前,是崩塌的缺口和生死不明的李叔,还有那诡异的“绿苔”;往后,是正在逼近的、不知是敌是友的脚步声。这个岔道是条死胡同,没有其他出口。
冷汗浸透了后背,冰冷黏腻。我握紧了战术笔,笔尖的金属寒意在黑暗中仿佛是我唯一的依凭。大脑飞速旋转,却一片混乱。
脚步声在岔道口外停住了。
一阵短暂的、压低了的交谈声,模糊不清,只能听到几个断续的音节:“……这边……痕迹……”“……看看……”
然后,一束强光猛地射入了岔道,贴着地面扫了过来!
光柱首先照到了地上散落的铁锹、水瓶、警示带,还有那个被我打开的金属盒子。光线停顿了一下,随即上移,掠过地上那个狰狞的“廉贞”星符,最终,定格在了倚靠在缺口前的李叔身上,以及他身下那滩半凝固的暗红色。
“操!” 一个低沉的男声爆了句粗口,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和……一丝慌乱?
“别慌!” 另一个声音更冷静些,但语速很快,“检查一下!还有没有别人?!”
光柱开始剧烈晃动,沿着岔道两侧墙壁快速扫射,向我藏身的这个拐角后方逼来!
无处可躲了!
在光柱即将照到我身上的前一秒,我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我猛地向前扑出,不是冲向岔道口,而是扑向那个崩塌的缺口,扑向李叔所在的位置!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了一句话,一句我希望能够混淆视听、拖延时间的话:
“别过来!这里有……有气体泄漏!绿苔……绿苔有毒!”
我的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炸开,带着绝望的扭曲。扑出去的瞬间,我的手胡乱挥舞,战术笔的笔尖“当”一声撞在了旁边的铁管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我“扑通”一声摔倒在李叔身旁,尘土飞扬。我故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蜷缩起来,挡住了半边脸,同时用眼角余光,死死盯住岔道口的方向。
那两束强光手电的光柱,如同受惊的毒蛇,猛地缩了回去,停留在岔道口,剧烈地晃动。
“他说什么?气体?绿苔?” 那个略显慌乱的声音响起。
“闭嘴!” 冷静的声音呵斥道,但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惊疑不定。光柱重新探入,但这次谨慎了许多,先是照了照地面,尤其是那个“廉贞”星符和暗红色的液体,然后缓缓上移,照向我,照向我身后缺口处那些暗绿色的、仿佛在微微蠕动的不明附着物。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慌乱的声音颤抖着。
“不知道……但肯定不对劲。” 冷静的声音也变得凝重,“先退出去!报告上面!”
“那这两个……”
“别管了!这地方邪门!快走!”
脚步声响起,迅速远去,手电光也随着消失。他们被吓退了!被我那句临时编造的“气体泄漏”和那诡异的“绿苔”吓退了!
我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那股甜腥味涌入肺里,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还没过去,更深的恐惧和疑问却汹涌而来。
他们是谁?王老板的人?如果是,为什么会被轻易吓走?如果不是,那又会是谁?
我挣扎着坐起身,看向身旁的李叔。刚才的扑倒和翻滚,让他原本倚靠的姿势稍微改变了一些。他的头歪向一边,脸朝向了缺口内侧的黑暗。
手电……我的手电刚才摔出去掉在哪里了?我摸索着,在灰尘中找到了它,幸运的是,还能亮。
我颤抖着打开手电,光柱重新亮起。这一次,我终于看到了李叔的脸。
那张曾经笑呵呵的、布满皱纹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呈现出一种僵硬的灰白。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嘴唇微微张开,嘴角和下巴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沫和尘土。他的脸上、脖子上,有一些细小的、不规则的擦伤和淤青。
但最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是他的额头正中,靠近发际线的位置。
那里,没有明显的伤口。
却有一小片极其细微的、暗绿色的……斑点。
颜色、质地,与缺口边缘那些蠕动着的“绿苔”,一模一样。
只是这片斑点极其微小,像是……不小心溅上去的一点孢子,或者,是从内部……隐隐透出来的?
“禄存带煞……疾病缠身……暴毙横死……”
刘老的批注,如同丧钟,在我脑海里轰然回响。
李叔遭遇的,难道不仅仅是人为的暴力,还有这地下“煞气”的侵蚀?
这绿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猛地后退,仿佛那斑点会跳起来扑到我脸上。巨大的恶心和恐惧攥住了我的喉咙。我想立刻逃离,离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离这恐怖的绿色越远越好。
但李叔那句“快走”的警告,还有他怀中这张染血的地图,却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原地。
他知道了。他看见了。他试图记录,试图警告。
然后,他变成了这样。
现在,轮到我了。
我看着手中那张泛黄的、带着汗渍和不知名污迹的手绘地图,看着那个刺目的“X”和红圈,看着那句“见绿苔……勿近……有异……录之……”
录之。
李叔用生命“录”下了这一幕。
而我,该怎么做?
我最后看了一眼李叔灰白的面容,看了一眼他额头上那点诡异的暗绿,看了一眼身后那如同巨兽食道般漆黑的崩塌缺口,以及缺口边缘那些缓慢蠕动着的、散发着甜腥气的暗绿色“苔藓”。
然后,我抓起地上那个金属盒子,将地图小心塞回怀里,连同那枚在李叔后院发现的、带着暗红污渍的纽扣一起。
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跌跌撞撞地跑去。
身后,那股甜腥腐败的风,似乎追着我,吹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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