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的气味,是会变质的。
新鲜的、带着生命热度的血液,是浓烈的铁锈腥甜,霸道地占据整个鼻腔,宣告着暴力的发生和生命的流逝。而眼前墙上这已经发黑、干涸成片状或飞溅点状的血迹,散发出的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不祥的气息——铁锈味依旧在,但混合了灰尘、潮湿的水汽、霉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肉质腐败的甜腻。它不再具有侵略性,却更加顽固,更加深入地渗透进空气的每一粒微尘,钻进你的肺叶,黏附在你的喉头,让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死亡的余味。
我站在昏暗的隧道里,背紧紧贴着冰冷潮湿、布满水渍和硝碱的管壁,强光手电的光柱,如同我僵硬的手臂一样,死死地钉在前方那片狼藉的地面上,钉在那具蜷曲的、早已失去生命体征的躯体上,钉在墙上那片狰狞的血书符号上。光线因为手的颤抖而微微晃动,将那些影子拉扯得变形、扭曲,像一群在血泊中跳舞的鬼魅。
尸体穿着和王老板手下那些人相似的深色工装,但更破旧,沾满了泥浆和暗色的污渍。他侧躺着,脸半埋在一滩颜色深得发黑的血泊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头花白凌乱的短发。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着,手指蜷曲,仿佛死前经历了剧烈的痛苦或挣扎。他的后背,工装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翻卷,露出下面模糊的血肉。
这不是李叔。体型不对,衣服的细节也有差别。
这是一个新的死者。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可能只是在这片地下迷宫中谋生、或者同样被卷入这场阴谋的工人。
我的胃部剧烈地痉挛着,酸水涌上喉咙,又被我强行压了下去。恐惧像冰冷的巨手攥住了我的心脏,挤压得它几乎停止跳动。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愤怒,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
我知道自己正在接近真相的核心。一个需要用鲜血和生命来掩盖、来警告的核心。
手电光柱缓缓上移,离开了那具无声控诉的尸体,落在了尸体上方的混凝土墙壁上。
那里,用和尸体旁血泊同样暗沉的、发黑的血液,涂抹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符号。
不是贪狼星。
也不是廉贞星。
而是——“禄存”星符!
《撼龙经》中,禄存星形如顿鼓,敦厚稳重,主财富、积蓄。但刘老在批注中反复强调:“禄存之吉,在于端正敦实。若其形臃肿歪斜,或居于凶煞之地,则化为‘禄存带煞’,主因财招祸,疾病缠身,口舌是非,甚至血光之灾。” 他曾用“禄存带煞”来形容自己当年因贪图小利而种下恶因,最终酿成悲剧。
而眼前墙上这个用鲜血画出的禄存星符,形态怪异,线条粗粝颤抖,中间那个代表“鼓腹”的圆形被刻意画得歪斜臃肿,旁边还泼溅着更多的血点,仿佛在强调其“带煞”的凶性。在符号的下方,同样用血写着四个歪歪扭扭、力透墙壁的大字:
“禄存带煞”
字迹狂乱,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力竭般垂下,几乎与下方的血泊连成一片。
禄存带煞。因财招祸。血光之灾。
这是在说这个死去的工人?还是……在警告看到这一幕的人?
我猛地想起在废弃工厂里,王老板手下头目冰冷的话语:“张老板的人,是吧?想抓我们‘违规施工’的把柄?” 那个“张老板”,似乎是王老板的竞争对手。
这个死去的工人,会不会是张老板那边派来探查王老板“秘密施工”的人?就像工厂里那几个被暴力驱逐的偷拍者一样?只是他更不幸,直接撞破了更核心的秘密,或者被王老板的人下了死手,然后被布置成这幅充满象征意味的恐怖场景,既是灭口,也是警告后来者?
王老板……他已经不止是在利用隐患,清除障碍了。他是在用杀戮来巩固自己的秘密,用风水中的凶煞符号来包装罪行,施加心理威慑!这已经不是贪婪,是彻底的、视人命如草芥的邪恶!
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愤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我意识到,自己正在追踪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利益熏心的商人,而是一个可能已经半只脚踏入疯狂境地的罪犯。他对《撼龙经》这套符号的运用(无论是真信还是利用),让他显得更加不可预测,更加危险。
手电光继续在周围扫视。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些东西:一个摔碎了的头灯,一把小号的活动扳手,还有一个被踩扁了的铝制饭盒。饭盒旁边,有一个清晰的、沾着血泥的脚印,尺寸很大,鞋底花纹很深,不是死者自己的工装鞋能留下的。
是凶手留下的?还是后来者?
我的目光最终落回那面血书墙壁的下方,靠近墙角的地面。那里,除了血泊,似乎还有一小片颜色不太一样的污渍,像是……油渍?或者某种化学试剂的痕迹?
我强迫自己向前挪动了一小步。脚下的感觉黏腻湿滑,我知道自己正踩在血泊的边缘。蹲下身,手电光凑近那片污渍。
是油渍。黑乎乎的,带着浓重的机油味。但在油渍中间,嵌着一点亮晶晶的、金属的碎屑。我小心地用战术笔的笔尖拨弄了一下。
是一小块极薄的、银白色的金属片,边缘锋利,像是从什么精密器械上崩裂下来的。上面似乎还有一点……暗绿色的、干涸的附着物?
我的呼吸一滞。暗绿色……又是那种颜色!
我立刻从挎包里翻出那个装着灰白色粉末的小密封袋,又拿出手机,调出之前在工厂拍的那段改造管道的照片。照片上,那个特殊的六角阀门附近,似乎也有类似的油渍和金属反光。
关联……这些线索之间,有着明确的关联!王老板在工厂设置的“隐径”,可能通过管道网络,与这片地下区域相连!那种暗绿色的不明物质,可能通过管道被输送或扩散!这个工人的死,可能不仅仅是因为撞破了施工秘密,还可能接触到了那种危险的物质?
“禄存带煞”……如果“禄”指的是王老板追逐的巨大财富(地产开发利益),那么“煞”是不是就包括了这种危险的、不明成分的暗绿色物质?他用“财”(开发项目)作为诱饵和动力,却同时操控着致命的“煞”(隐患和危险物质),去清除障碍,打击对手?
这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如果真是这样,王老板的布局,其毒辣和精密程度,远超我最初的想象。
我必须拿到证据。这金属碎屑,这油渍,墙上的血书符号,都是证据。还有这具尸体……但尸体我无法移动。
我迅速拿出手机,关闭闪光灯,调到夜景模式,对着尸体、血泊、墙上的血书符号、地面的油渍和金属碎屑,从不同角度连续拍摄了十几张照片。整个过程,我的手抖得厉害,对焦都有些困难,但勉强能看清关键细节。
然后,我用战术笔的笔尖,小心地将那块嵌着暗绿色附着物的金属碎屑,连同一点沾染了油渍的泥土,刮进一个新的小密封袋里。动作极其轻微,生怕惊动了什么,虽然这里除了我和这具尸体,只有无边的死寂。
做完这一切,我已经汗流浃背,不是热的,是冷汗。隧道里的阴冷空气一吹,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具蜷曲的尸体和墙上那狰狞的“禄存带煞”。心中默默说了句“安息”,尽管知道这毫无意义。
我必须离开这里。立刻。王老板的人可能随时会来查看,或者处理现场。而且,这里的空气……除了血腥和油污味,那股甜腻的铁锈腐败气息似乎也在隐约浮动,让我头晕恶心。
我转身,沿着来路,快步往回走。手电光在身前剧烈地晃动,脚步比来时匆忙慌乱得多。隧道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次拐弯都让我心跳加速,生怕迎面撞上什么人。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工人的尸体,墙上的血书,暗绿色的金属碎屑,工厂的改造管道,李叔的失踪和小张门口的碎纸死鱼……所有这些碎片,都在疯狂地尖叫,试图拼凑出那个名为“王老板”的怪物的完整形象。
他不仅仅是一个地产商。他是一个熟练运用古老象征和现代工程技术的阴谋家,一个为了利益不惜杀人的罪犯,一个可能正在用某种未知危险物质作为武器的疯子。
而我,这个偶然窥见他秘密一角的小人物,在他眼里,恐怕已经和那个死去的工人、失踪的李叔、涂画死鱼的小张一样,成了一枚需要被“处理”掉的棋子。
“官鬼出面……” 我无意识地喃喃着《撼龙经》里的句子。官鬼,是风水术语中代表官非、诉讼、小人的凶神。刘老批注:“‘鬼在后头官出面’,小人作祟,常借冠冕堂皇之由,行阴私害人之实。须辨其‘官’之伪,‘鬼’之真。”
王老板,不就是那个“出面”的“官”吗?用合法的商业项目作为幌子,背后行的是杀人害命的“鬼”蜮伎俩!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确凿的证据,撕下他“官”的伪装,让他背后的“鬼”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证据……我手里的这些够吗?照片,金属碎屑,灰白粉末,李叔的地图,刘老的笔记……这些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吗?能证明杀人吗?能证明他利用危险物质和隐患布局吗?
更重要的是,我能活着把这些东西带出去,交给能起作用的人吗?
就在我心神不宁、即将拐出这条主干道,回到相对熟悉的区域时,前方隧道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但却异常清晰的声响。
不是滴水声,不是风声。
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很有规律,像是什么东西在光滑的金属表面缓缓刮过。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甜腥中带着铁锈和化学试剂味道的微风,从前方的黑暗深处,幽幽地吹拂过来。
我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猛然停住。
手电光柱,如同受惊的毒蛇,倏地抬起,射向前方声音和气味传来的方向。
光柱刺破浓稠的黑暗,照亮了大约二十米外,隧道的一个拐角。
拐角处的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黑乎乎的,一团。
像是一堆废弃的麻袋,或者……一捆什么东西。
但那东西,似乎在动。
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蠕动着。
伴随着那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了。
《龙脉之灾》第十七章:官鬼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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