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语,磨尽天真

记得小时候,每当为父母倒杯茶、添碗饭,父亲总会乐呵呵地说:现在享女儿的福了,真是小孩不吃三年闲饭。能靠自己的小小付出,让父母展露笑意,我满心骄傲自豪,心里甜得像含了糖。

父母上山劳作,我早早煮好稀饭放凉,踩着凳子做好饭菜,把三角钱一袋的黄酒放进水缸镇凉。父亲回到家看到刚摆好的饭菜,倒好的黄酒,满脸堆笑又念叨,真是享女儿的福,还是女儿细心。那一刻我的心里依旧甜滋滋的。

青春期我额头长满了青春痘,总用头发去遮掩。父亲看见了叮嘱母亲:去给她买支军献益肤霜擦擦。这句话甜到了我心底,即便最后母亲没买,我也总觉得父亲比母亲更心疼我。

长大外出务工,我总尽量把工资攒齐寄给家里,想让父母也尝尝被我惦念的温暖,能为家里出力,我由衷感到自豪。看着身边工友的父母总担心孩子在外缺钱,反倒寄钱补贴,心里难免失落,也会羡慕。

那时候没有意识到,小时候攥在心头“被需要”的甜,早已在岁月里,悄悄拧成了捆住我的软绳。

后来我们姐弟两人各自成家,家里大小琐事父母依旧习惯找我,我也始终跑前跑后,能做他们的依靠,我一度很觉得很幸福,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一路心甘情愿为家人付出,大多时候心里是踏实温暖的,唯独两次委屈破防,才体会到藏在暖意背后的满心苦涩。

十七岁那年,为了餐馆春节期间三倍薪资,我留守店里端盘子,春节没能回家。年后多久,母亲打来电话,没有寒暄的开场,说弟弟初七开学,学费还没着落,刚过年又开学,她不好意思向邻居借,便让我找身边同事开口。

三百块学费几乎是我一整个月的工资,我实在不好意思向同事张口,怕为难人家。母亲听完我的难处,语气生硬地质问:借不到,难道就让你弟弟辍学在家?我挂断电话,我鼻尖一酸,忍不住哭了。

2018年赶上“三改”政策,老家旧房早已年久失修,母亲找我商量建房事宜。我和丈夫商议后,拿出家中全部积蓄帮父母建起新房,简单装修好他们便入住了。第二年我生下老二,暂时回到父母这边同住。某天早上,我听见厨房传来父亲高声争吵,连忙过去查看。起因是父亲不愿意我额外花钱定制橱柜,我便网购了墙面三脚架和防油厨房贴纸,把家里淘汰的旧衣柜门板装饰改造为置物板,固定在案板上方墙面,方便母亲摆放厨具调料。这天一早,固定在墙缝里的膨胀螺丝松脱,置物板一头垂落。母亲打算重新加固,父亲却执意拆掉,两人为此争执不休。

我劝道:“爸妈别吵了,一点小事没必要发这么大火,这样争吵也算语言暴力了。”谁知父亲转头冲我说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强压住翻涌的情绪解释:“厨房平时都是妈妈在用,我只是想让她干活方便些,没有别的心思,我先上班去,你们别再争执了。”转身走出厨房,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再也得不到小时候那份暖心的甜了。母亲和父亲吵翻后外出务工,她一方面是心中委屈,另一方面也是知道凡事有我兜底,才有独自出门务工的底气。父亲将满心不满迁怒于我,所有委屈我只能默默消化,可我也暗自庆幸,母亲终于不用整日困在家中受压抑。

我和弟弟担心父亲独自在家生活不便,常常网购速食、水果、牛奶寄到村里代收点,由大叔帮忙送货上门。弟弟会把订单截图发给我,回家时我便核对货物;没能回去,就打电话问问大叔东西是否送到?父亲有没有说什么?

端午前夕,我转钱给村口商铺老板娘,托她给父亲送去他顿顿都离不开的低度粮酒,还有他自己舍不得买的黄鹤楼香烟。恍惚间想起小时候,我蹲在水缸边为他镇凉的那袋黄酒。东西送到后,父亲一直没有来电提及,母亲打来电话时,我顺口提起,今天给父亲买了烟酒,不知道他收到的是什么烟。没过多久,父亲主动打来电话:“收到你买的酒和黄鹤楼烟了,我就是个粗人,没想着特意跟你说一声,刚才你母亲打电话念叨我了。”挂了电话我对着屏幕愣了好久,那些被磨得发涩的在意,忽然又泛起了一丝当年清甜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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