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冬深,岁暮天寒。窗开一线,风便簌簌地进来,带着些微的清气与凛冽。庭前那几株老树,疏疏的枝影映在灰白的天上。偶有鸟雀斜斜掠过,翅影一闪,便没入苍茫里去了,四下便愈发地静。窗扉以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暖意浮漾,若有似无,将严霜尽数屏退,自成一方从容时序。这便是我的家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冬日下午,光阴在这里走得慢,幸福在这里具象成一盏茶烟袅袅,一声猫息匀匀。

这样的日子里,幸福常是默不作声的。先说说那两个小家伙吧。倕倕昨日做了绝育手术,性子比往常沉静了许多。往日它最是活泼,追影扑风,不知疲倦;而今只寻了暖气旁一方软垫,姿态收敛,竟有几分禅定意味。魏晋名士讲究“雅量”,临变不惊;这猫儿痛楚甫定,安然若素,倒显出一种从容的气度。它偶尔抬眼望望你,眸子里清亮亮地映着窗光,又带着大病初愈后的坦然与依赖。看着它安稳的睡态,心里便漾开一片柔和的涟漪。

另一侧,五岁的福来正在它的“城池”中酣眠。那不过是个寻常纸箱,边角已被磨得温润,内里垫着旧绒布,便是它的琼楼玉宇。此刻它睡得正沉,胡须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庄子言“其寝不梦”,猫儿的梦大约也极纯粹,无非追蝶扑光之乐。箱笼虽小,于它却是无垠江山;世事纷纭,于它不过一晌安眠。它们不必言语,这安然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笃定的陪伴,让人觉着这屋子是活的,是有温度的。
目光流转,屋里的洁净自成悦意。床是新铺过的,素白的底子上,印着极淡的、烟灰似的格子,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躺上去,脸颊触到的,是阳光晒过后蓬松的暖,与皂角植物清幽的香,那气息不浓烈,只是幽幽地、盈盈地拥着你。阳台晾着的衣裳,水汽早已散尽了,吸饱了午后懒洋洋的光,显得异常蓬松与柔软。一件浅驼色的毛衣,袖子空垂着,微风从窗隙钻入,那袖子便微微地晃,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对着光,哼着一支没有旋律的、安恬的歌。昔时宋人将“扫地焚香”列为清课,视为修心;这般日常的浆洗拂拭,何尝不是一种更朴素的修行?在这些琐细的、重复的劳作里,日子仿佛也被擦拭了一遍,显露出它原本温润的光泽来,心上的尘埃,似乎也跟着落定了一角。

厨房里传来隐约的声响,是爱人准备晚饭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砧板上响起匀净的笃笃声,一会儿,油锅又热闹地“滋啦”一声。声息层层叠叠,非但不扰清静,反像一支敦厚的背景弦歌,将宁静衬得愈发醇厚可亲。空气里渐渐弥漫开饭菜的香气,是红烧肉醇厚的酱香,还是清炒时蔬的鲜嫩之味?分不真切,只觉得那香气暖融融的,一直熨帖到胃里,再到心里。想起《浮生六记》里,芸娘别出心裁,制“梅花盒”以佐酒,其玲珑巧思,令人莞尔神往。眼前这羹汤氤氲的寻常烟火,虽无那般精巧的雅趣,却自有一种“日日可期,寸寸可亲”的笃实温度,那是将日子过得熟稔了、爱透了,才能生出的质朴与深厚。

至于我,不过是茶与书的陪客罢了。盏中滇红,经沸水一激,漾出暖霞似的汤色。热气袅袅升腾,隔雾看窗外树影,都添了朦胧的梦意。慢呷一口,暖意从舌尖滑至心底,浸润四肢百骸。陆羽谓“啜苦咽甘”,此刻初涩渐化,回甘袅袅升起,正配这悠长的午后。手中书册,是前人的随笔,所载无非山川风物、轶闻琐记,不必正色敛容以求深义,只随心翻阅,遇会心处便停驻片刻,神思邈邈一游,复又归来。窗内光景与书中天地默然相对,竟真觉出“万物静观皆自得”的怡然丰足。
暮色便在这茶烟与书页的翻动间,不知不觉地浸染上来了,室内的光晕也转为温润的昏黄。炉上的汤煲咕嘟咕嘟地唱着,香气愈发地浓了。猫儿们醒了,福来惯常地伸着长长的懒腰,继而轻盈地踱向食碗。倕倕也缓缓睁眼,只略略舒展了前肢,便保持着那份术后特有的、审慎的安详,静静望向食碗的方向。厨房传来碗碟轻碰的清音,接着是含笑的那声:“吃饭了。”这一切,没有一样是稀奇珍贵的。干净的屋子,安睡的猫,冒着热气的饭菜,亮起的灯,和那个在灯下等着你一起吃饭的人。它们普通得如同每日呼吸的空气,平常得让人在拥有时,几乎忘记了它们的存在。

然而,或许这便是幸福最本真的模样了。它从来不在遥远的、需要奋力攀爬的山巅,也不在琳琅满目、需要苦苦追逐的橱窗里。它就藏身在这日复一日、仿佛一成不变的寻常光景深处,在你为猫儿顺毛时指尖触到的柔软里,在你嗅到阳光与皂角清气时心头的微微一震里,在你听到厨房传来“滋啦”一声响时嘴角不自觉扬起的笑意里。是这份结结实实的寻常,给了漂泊无依的心一个安稳的锚地;是这些微小到近乎琐碎的确凿温暖,一寸一寸地,将原本可能苍白疏冷的岁月,铺陈成了值得眷恋的、绵长而深厚的模样。
风雪在途,吾庐自暖;万物敛藏,此心自安。这半日清闲,这满室物候,便是对岁月最平实亦最深长的回应。
(2026年1月25日 于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