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十五分，地铁十号线。
周远站在车厢门口的位置，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划着手机。手机里是工作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他看了几条，没回。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就是那种“收到请回复”的废话。他不回，总有人回。回的人多了，他就更不用回了。
车厢里的人很多。多到不用拉吊环也能站稳，因为四面都是人，挤着，贴着，像罐头里的沙丁鱼。空调开得很足，但汗水还是从后背渗出来，衬衫黏在皮肤上，难受。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看得很认真，拇指一下一下地划，像在完成什么任务。不知道是刷剧还是刷短视频。都差不多，都是用来打发这四十分钟的。
四十分钟。从公司到家，刚好四十分钟。不长不短，够看一集短剧，够刷几百条消息，够发一阵呆，够想一想今天又过去了，明天还要来。
周远把手机收进口袋，不想看了。眼睛有点涩，大概是盯了一整天屏幕。早上九点到现在，除了中午吃饭那半小时，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块发光的板子。做的什么来着？方案，改了八遍的方案。明天还要继续改。
旁边的人在看直播。声音外放，一个女主播在喊“谢谢大哥的火箭”。周远皱皱眉，没说话。说了也没用，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女儿还在睡。小小的身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敢亲，怕把她弄醒。等晚上回去，她又该睡了。一天就见到这么一眼，还只是睡着的样子。
老婆昨天问他，周末能不能带孩子去公园。他说看情况。老婆没再问，但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想了也没办法。周末要加班，不加不行。项目赶，客户催，领导盯，谁都得罪不起。
地铁报站，到了换乘站。下去一批人，又上来一批人。车厢里永远这么多人，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把人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新上来的人里有个老头，头发白了，拎着个布袋子，上面印着某某超市的字样。他往里挤了挤，站到周远旁边。周远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点地方。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远忽然想起自己爷爷。爷爷活着的时候，也喜欢拎这种布袋子上街买菜。那时候他觉得土，现在想想，土就土吧，能活着买菜就是好的。
爷爷走了五年了。走之前那段时间，老念叨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当时没人能回答。现在他也回答不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老板发来的消息：“明天九点开会，把方案带着。”
他回了个“好的”。
除了“好的”，还能回什么呢？
车又到了一站。这次下去的人多，上来的人少。周远终于有了个座位，坐下来，长出一口气。屁股挨着椅面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好像才真正活过来了一点。
对面坐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歌。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周远看了他一会儿，想，大概是在听歌吧。能在这嘈杂的车厢里听歌听到笑出来，也是种本事。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在地铁上听歌。那时候用的还是MP3，小小的，揣在口袋里，耳机线从衣服里穿出来，感觉自己特别酷。听的是周杰伦，是五月天，是那些关于梦想的歌。那时候真信啊，信自己有一天能不一样。
现在手机里还存着那些歌，但很少听了。不是不喜欢，是听不进去了。那些歌词再听，总觉得有点讽刺。什么“逆风的方向更适合飞翔”，飞什么飞，能把工作干完就不错了。
地铁钻进隧道，窗外黑了。车厢里的灯显得更亮，照出每个人脸上的疲惫。有人打哈欠，有人揉眼睛，有人靠在别人肩膀上睡着了。众生相，差不多都是一个相。
周远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但脑子里停不下来。明天开会怎么说，方案怎么改，客户怎么应付。一堆事，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转，赶不走。
他想，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活吧。不是不想停下来，是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房租谁交，房贷谁还，孩子的学费谁出？没人替。只能自己扛，扛到扛不动那天为止。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就当没听见。
车快到站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等着。门开了，他走出去，头也没回。
站台上全是人，和他一样，从这趟车下来，往不同的出口走。很快散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周远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亮着，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有家小饭馆还开着门，里面飘出炒菜的香味。他想，要不要进去吃点？又一想，回去还得陪孩子视频，算了，随便对付一口吧。
他继续走。
路过一个水果摊，老板正在收摊，把剩下的水果往箱子里装。有个西瓜裂了，老板拿起来看了看，扔了。周远看着那个西瓜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来，裂口冲着天，像在笑。
他忽然想，自己大概也像那个西瓜，裂了，没人要了，还冲谁笑呢。
但他没笑出来。
继续走。
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没马上进去。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他不常抽，就这种时候抽一根。烟雾散开，很快被夜风吹没了。
他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还是没答案。
烟抽完了，他掐灭，扔进垃圾桶。然后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黑着，老婆孩子都睡了。他轻手轻脚走进去，把包放下，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眼睛下面青的，脸上是灰的，头发乱糟糟的。他看了几秒，把灯关了。
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脑子里还在想事，想明天的会，想后天的截止日期，想下个月的房贷。
旁边的老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伸手想抱一下，又缩回来了。算了，不打扰了。
他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越来越远。楼上有人在洗澡，水管嗡嗡响。然后安静了。
他想，明天还要早起，还要挤地铁，还要开那个会，还要改那个方案。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就这样吧。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