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琴声长》第九章 图纸与谱纸 作者:赵同

原创小说《琴声长》第九章 图纸与谱纸 作者:赵同

录音笔的红灯在灯下亮着,像块烧乏了的煤。

张世凤没急着开口。她挪身到五斗柜前,拉开中间抽屉。里头齐齐整整码着一卷卷图纸,纸色都黄了,拿橡皮筋勒着。她取出一卷,抱回沙发,那动作轻得,像捧个刚睡实的孩儿。

“这是你大伯头一张正经图纸。”陈年氧化的橡皮筋早已没了弹性没等解开就自己断开了,图纸在茶几上铺开,“哗啦”一声。纸脆了,边沿裂着细口子,可里头的线还清清楚——齿轮的轮廓,轴套的剖面,蚂蚁似的尺寸数,全是手描的。铅笔痕褪成了麻雀肚皮的那种灰。

叶凡弯下腰看。右下角格子里写着:

产品名称:多功能刀具夹具

设计者:李鹏程

日期:1975年3月

“七五年,”张世凤的手摩挲过那个签名,像能摸出笔画的深浅,“你大伯二十六。进景恒工具厂第五个年头,从钳工调到了技术科。”

她顿了顿,从图纸卷里抽出一张夹着的相片。黑白片儿,车间里头,李鹏程穿着劳动布工装,站一台C620车床旁边。手里拿的正是这张图纸,跟师傅老赵比划着。老赵的食指戳在图纸某处,李鹏程侧着脸,眼镜滑到鼻梁当间,眼神盯得死紧。

“白日里,他是技术员。”张世凤说,“画这些。”她指图纸上的齿轮。“夜里,他是乐手。画这些。”她又从抽屉掏出另一个夹子,打开,里头是手抄的谱。

谱纸是浅绿格的坐标纸,每行五线谱画得笔直,音符圆鼓鼓的。叶凡认得,是《红色娘子军》的小提琴分谱。谱子上拿红蓝铅笔标满了记号——红箭头是弓法,蓝数字是指法,还有铅笔写的意大利文:forte,piano,crescendo。

“他夜夜在工会办公室抄谱。”张世凤说,“有时抄到后半夜。”

七五年,天津卫的春天来得黏缠。都四月了,杨树才刚冒点绿意,像人没睡醒的眉眼。

李鹏程坐在技术科的绘图板前头。板子是木头的,边沿让无数只手磨得油亮。T形尺、三角板、圆规、鸭嘴笔,在板子右边排成一列。窗户斜进来的日头,在图纸上照出一块光斑,光里头,尘灰细细地浮。

他在画一张新图——车间要改进老车床的送料装置。画了三天,今儿该标公差了。他套上套袖,怕袖口蹭脏图,拈起最小号的绘图笔,蘸了墨水。

笔尖碰上纸的刹那,他气儿屏住了。

这是师傅老赵传下的:“画图如绣花,心静,手稳,气匀。”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0.05毫米的公差线,得画得笔直,粗细匀停。手腕悬着,只小拇指轻轻挨着纸面。一滴汗从他鬓角滑下来,他不敢擦,怕手抖。

车间主任老陈推门进来时,瞧见的就是这副光景——李鹏程趴在绘图板前,背绷得像根弦,眼镜快贴到图纸上了,整个人像尊庙里的泥胎。

“小李,”老陈咳了声,“那图……”

“就得。”李鹏程头也没抬,“差三个数。”

老陈凑近瞅了瞅,点头:“嗯,画得是样儿。后晌工会刘主席寻你,说晚上乐队排练,新谱子来了,让你早点去分分。”

“知了。”李鹏程应着,手里的笔没停。

最后一笔画完,他撂下笔,长长吁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窝。图纸在日头下泛着淡光,线条利索,字是字,格是格。他仔细查了一遍,方在右下角签上名和日期。

那时是后晌四点二十。离下班还有四十分钟,离乐队排练还有三个钟头。

“你大伯老念叨,”张世凤翻开另一本谱子,“画图和拉琴,是一桩事。”

那是本七八年的练习曲集,封面上钢笔写着“每日功课”。翻开里头,左边是谱,右边空白处画着机械草图——齿轮啮合图,旁有铅笔字:“如双音和弦,两齿须精准咬合”;弹簧受力图,旁边注着:“揉弦时手指压力如弹簧,得有韧劲儿”。

“他说拉琴的揉弦,跟画图的弧线一个理。”张世凤手指头划过那些草图,“都得圆润,都得有弹性。画图时手腕要活,拉琴时手腕也得活。攥死了,线条就僵,声儿也僵。”

叶凡瞧着这些跨了行当的笔记,忽然明白了。艺术跟技术在那人身上,从不是分开的两张皮,就是每一天实实在在的日子。

“晚上呢?”叶凡问,“他真一下班就奔工会?”

“差不离。”张世凤合上谱子,“那时节厂里文艺队正红火,每周二、四晚上排练,礼拜天常要演出。你大伯是乐队台柱子,又是文化宫的首席小提琴,谱子来了得先分声部,标弓法指法。旁人六点下班,他六点半方能走——得把当天的活儿收个利落尾。食堂扒拉口饭,七点准点到工会办公室。”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外头的夜色,眼神像能望穿四十多年,落到那个赶路的身影上。

七五年四月,一个周二晚上,六点四十。

李鹏程锁上技术科的门,快步穿过厂区。景恒工具厂地盘大,从技术科到工会办公室得穿过三个车间。暮色沉下来,车间的窗户陆陆续续亮了灯,下中班的工人们三两两往外走。有人瞧见他,招呼:“李技术员,又去拉琴啊?”

“哎,排练。”他点点头,脚底没停。

工会办公室在独栋小二楼上,早先是厂图书馆,后来改成了文艺队活动室。一楼排练厅,二楼有几间办公室。李鹏程有其中一间的钥匙——刘主席特批的,让他夜里能在这儿抄谱、练琴。

他开门,拉亮灯。15瓦的灯泡,光晕昏昏的,可也够了。屋子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木头椅子,墙角堆着乐谱箱子。他脱下工装外套挂门后,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文具盒——里头不是绘图工具,是各样笔:红蓝铅笔、碳素笔、修谱用的橡皮和小刀。

今晚上要抄的是新曲子——《咱们工人有力量》的小提琴改编版,周末要去二宫参加职工汇演。总谱借来了,厚墩墩一本。他得把小提琴声部抄出来,分给乐队那七八个提琴手。

先在坐标纸上画五线谱。他用T形尺比着,铅笔画线,手腕的姿势跟白日画机械图一模一样。五条线,得绝对平行,间距匀停。画完一页,十二行,然后开始抄音符。

这是最费神的。音符得圆,符干得直,符尾得飘。不能连笔,不能潦草,因为旁的乐手得靠这谱子拉。他抄得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对,时不时停下,用铅笔在膝盖上轻轻敲打拍子,确认节奏。

窗外天墨黑墨黑了。厂区静下来,就远处门卫室的灯还亮着一点。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窸窣。灯罩上积着灰,光更昏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身子微微地晃。

抄到第三页时,门轻轻响了。

“进。”李鹏程没抬头。

是刘主席。五十多的老工会干部,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还没吃吧?”缸子搁桌上,“食堂剩的疙瘩汤,我给你熥了熥。”

“劳您驾,刘主席。”李鹏程这才抬头,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慢点儿抄,不赶趟。”刘主席在对过坐下,划火柴点了支烟,“这回汇演,局里头重视。咱厂工会文艺队这几年打出名了,不能栽面儿。”

“知了。”李鹏程打开缸子,热气扑到眼镜上,立刻蒙了层白雾。他摘了眼镜擦擦,喝了一口汤。温乎的,正好。

“你那个《车床进行曲》,”刘主席吐了口烟,“写得咋样了?”

李鹏程手顿了顿。“还改着呢。总觉着……差口气。”

“不急。厂庆还有俩月呢。”刘主席站起来,拍拍他肩,“别熬太晚,身子骨是自个儿的。”

门带上了。李鹏程继续喝汤,眼却盯着谱纸出神。《车床进行曲》——这是刘主席给他派的活儿:“明年厂庆,咱得有个自己的曲子。你是技术员,又会作曲,这任务跑不了你。”

他写了三版了,都不如意。难就难在,咋把机械的节奏跟音乐的旋律真真儿揉到一块儿?不是简单学车床“咔嚓”响,得写出工人摆弄机床时的那种韵律,那股子劲儿头跟准头并存的节奏。

喝完汤,他重新拿起笔。但这回不是抄谱,是摊开另一张坐标纸,开始写自个儿的曲子。

先画节奏型。他闭上眼,想白日车间的动静——车床主轴转的均匀嗡嗡声,刀具切金属时又尖又规律的嘶啦声,工人摇手柄时一顿、一顿的节奏。这些声儿在他脑子里搅和,慢慢成了某种律动。

他在纸上写下拍号:4/4。然后试第一主题:用短促的十六分音符学刀具进给,用持续的长音学主轴旋转。写了几句,觉着太死板,拿橡皮擦了。重写,这回加了些跳跃的音程,像工人在机床当间儿穿梭的步子。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白日画的那张图——齿轮传动原理。一个大齿轮带几个小齿轮,转得快慢不一样,可节奏是连着的。这不就是复调音乐么?一个主题在不同声部以不同速度出来,织成厚厚的网。

他精神头来了,在谱纸上画了几个齿轮简图,旁边标了声部安排。第一小提琴拉主旋律,像主轴;第二小提琴拉对位旋律,像从动齿轮;中提琴和大提琴打节奏,像机床稳当当的底座。

笔尖在纸上飞。这一刻,技术员和音乐家彻底合了体。画图时的严实用在写谱上,作曲时的灵醒又反过来点透他对机械的明白。他忘了钟点,忘了乏,整个儿栽进那个由线条和音符共同撑开的世界里。

直到远处传来钟声——厂区大门的钟,闷闷地敲了十下。

李鹏程猛一激灵,看了看表:十点了。赶忙收拾,明儿还上班。他把没写完的《车床进行曲》草稿仔细夹进笔记本,锁进抽屉。然后关灯,锁门,走进黑夜里。

四月的夜风还凉。他裹紧工装外套,快步往厂外走。路过车间时,他站住了脚,侧耳听——夜班工人在里头干活,车床的声儿透过砖墙传出来,沉甸甸的,有股韧劲。那是他明儿要画的机械,也是他正谱写的音乐。

“那首《车床进行曲》,”叶凡问,“最后成了么?”

张世凤点点头,从抽屉深处摸出个牛皮纸袋。打开,里头是一份完整的手写总谱,封面上毛笔字:《车床进行曲——为景恒工具厂厂庆而作》。署名:李鹏程。日期:1976年10月。

“厂庆演出那日,”张世凤声儿里带着股不显山不露水的傲,“你大伯指挥乐队拉的。台下坐满了全厂职工,还有局里头头。曲子一响,车间老师傅们腰板都挺直了——他们听出来了,那是他们天天听的动静,可变得这般好听。”

她翻开总谱,指着一处注解。那是李鹏程用铅笔在谱边写的小字:“此处模仿C620车床换挡节奏,须干净利落,如手柄卡入定位槽。”

叶凡看着这些字,好像瞧见了一个年轻的工人艺术家,咋把自个儿那两种命——技术的和艺术的——拧成了一股绳。白日,他用绘图笔描摹机械的准头;夜里,他用琴弓吟唱劳动的诗。连起这两头的,是同样的较真,同样的匠心,同样对“把活儿干好”的那份认死理。

“工会那盏灯,”张世凤望着窗外,眼神远了,“你大伯在下头坐了不知多少夜晚。有时我去送夜宵——一个馒头,一碟咸菜,他就着开水吃。我问:‘这么拼,图嘛?’他说:‘不拼不行。厂里信我,乐队指着我,我得对得住。’”

她停了停,声儿轻了:“后来他跟我说,那些年最累,可心里最踏实。白日画完图,夜里抄完谱,走回家的夜道上,心里是满的。觉着活着有股劲,觉着自个儿的手艺——不管是画图的手艺还是拉琴的手艺——都被人需要着。”

叶凡没言语。他看着茶几上摊开的图纸和乐谱,看着那些跨了四十年的线条跟音符。图纸黄了,谱子褪色了,可那个在灯下同时摆弄两种语言的人,却在这一刻真真儿地立了起来。

那是七五年的中国,一个寻常工人凭着两手和心劲儿,在车床跟琴弦当间儿,寻见了自个儿的宽敞地界。工会那间小办公室,那盏昏昏的灯,成了这地界里最暖和的见证。

窗外夜更深了。张世凤小心地收起图纸和乐谱,重新卷好,拿橡皮筋勒紧。她的动作慢,轻,像对待怕惊扰的旧梦。

“下周四,”她说,“我给你讲讲《车床进行曲》头回演那日的事。讲讲台下老师傅们咋湿了眼窝,讲讲演完了,你大伯一个人回车间,摸着那台老车床,说了些嘛。”

叶凡点头。录音笔的红灯还亮着,时间数字一跳一跳地往前走。在这个寻常的秋夜里,七五年春天的那盏灯,好像又给拨亮了。

照亮图纸上那些细密的公差标注,也照亮谱纸上弯弯绕绕的强弱记号。

照亮一个工人艺术家的两样日子,也照亮那个年头特有的、实诚又结实的亮光。那光亮不刺眼,却能把人心里的角角落落,都熨得平平整整。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