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总是不合时宜的。
天上的云,可能是带着湿气了,也可能是晨光还没有明朗起来,仿佛是放置久了的猪血一样,透着腥红色。然后像是被无数的细针扎过,流下了雨来,打在白色的衣服和头巾上面却也还是透明的。
石头凝望着天空,他已经17岁了,按道理自己已经过了天真的年龄了,却望着天空幻想着。
他靠在门口的树上面。这两颗松树自有记忆起,就立在这了。他们两还一般高呢,连粗细都差不多。小时候自己还抱不过来,每次仰望这两颗树,都想要自己要长的跟他们一样高。那时候他还很淘气,围绕着树尿尿,因为大人曾经说过尿尿也是化肥,他深信不疑,希望树也一直健康,这样才可以一直跟他玩。无论太阳毒辣的时候,还是下雨下雪的时候,他都可以躲在下面玩。因为他们间隔不远,爷爷还给他做过秋千,只是记忆里面的千秋只是简单的麻绳,回忆起来屁股还能有阵阵的痛感。
只是时过境迁了,爷爷也不在了,他走的很早。爷爷是胃癌走的,因为他特别爱酒,奶奶也喝酒,他们两一辈子种地,也喝不了什么好酒,都是隔壁县一个老头来倒卖的,一次买一大鼓,他记不清价格了,只知道很便宜,都说爷爷是喝了假酒才得病的。
走的那天,爷爷因为在床上太难受,一直在那边哼,而且他要去医院,但是那时候爷爷已经救不回来了。奶奶好像有预感一样,竟然答应了,于是叫石头去推板车。那时候的板车只是农村用来拉稻谷,花生,油菜之类的庄稼物,上面只是铺了厚实的木牌,中间偏后面一点的地方有两个卡槽,卡着两个由一根轴连接的两个轮胎。车子石头是可以推动的,平常他就推着这个玩,虽然他并没有比这个车高多少。
奶奶把爷爷背上了板车,那是时候爷爷已经饿得很轻,很轻了。然后家里就石头和堂姐在农村留守,他们两帮着奶奶把爷爷往镇上的诊所推。
奶奶还跟爷爷解释是往镇上的大路去,那边可以搭上去县城的车。路上他们推的很慢,因为农村的路有些颠,爷爷还一直哎哟哎哟的叫着。也许是因为坚持不住了,爷爷似乎在和奶奶说些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是走着走着,奶奶就慢慢的哭了起来。不一会就停在了一个上坡前,他和堂姐看着奶奶的哭声越来越大,也跟着哭了起来,一时间本来安静的山坡下,不见路人,鸟也不敢飞近。
2
伴随着回忆,石头已经泪流满面了。他抚摸着树干,年轮久了,树也老了,枝丫也显得稀疏了,好像两根蜡烛矗在门口。
他转过头,看见道士不知道在拿剪刀在剪什么。等他剪完了,就在喊他过去,然后鞭炮也响了,锣响了,号响了,他跪在奶奶的灵前。道士边吟唱边递给他碗,杯子,点燃的香等等,他不理解这些做法,只是跪着,拜着,以自己理解的做法在送奶奶。
就在道士做法的时候,有个平头的中年人进来了,不知道跟他们说着什么。他是村里的王书记,昨天刚送了一个很小的石棺过来。他来了几次,一直在传达和重申上面的规定,村里已经改革了。现在不允许土葬在山里了,必须要火化,然后可以用这个小石棺装着骨灰盒埋在山里,这个石棺还是因为考虑石头家里的情况艰难村里送的。也许,他今天是来督导去火化的吧。
一路上吹吹打打,终于来到了火葬场。这个地方,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不似那般冷清,反而嘈杂热闹。吹的打的,哭的闹的,还有锅炉时而呼时而嚎的吼声。
火葬场背靠着山,两侧往山的阴面延伸,像是挖开了乌龟的半个龟壳。中间就是贴着山面的建筑,房屋都比较低趴,造型也很简单,墙体刷着白灰,也许是淋着了雨,相似灰死的脸。左侧有个大的空地,有一块大半圆的石墙,墙体比较矮,里面满是炮仗的残红,是这块地唯一的红,红的有些突兀。右边也还是建筑。本来石头在右边的建筑旁候着,手里托着奶奶的遗像。
姑姑走了过来,把他带进了右边的建筑。他进来了,才知道是要选择一个木盒,说是要直系亲属来选才行。工作人员还给他不停地介绍盒子的材质等等,说了一大堆。石头也很无奈,他不想做这样的选择,但是姐姐又哭的不成人样。他又没有办法,好像他不知道怎么选择,不自觉发起了呆来。
3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放学回家来。因为路上有些贪玩,回家的时候有点晚了,夜已露出了暮色。大门没有关上,说明奶奶是在家的。他飞奔着进了门,却看到桌子上堆着剩菜剩饭和碗筷没有收拾,还能听见苍蝇嗡嗡的飞动的声音。他有诧异,把书包丢在了边上的凳子上,来到桌子的边上。那有一面土墙,上面有一根线从高处垂下来,是那时候拉灯的开关。灯外面光线掺杂在一起,也只是显得蒙蒙亮。
他往房间看看了,发现奶奶坐在床沿上,也没有点灯。他好奇的走了过去,看到奶奶头发凌乱,面容憔悴,眼睛虽然看不仔细,但是他知道是哭过的眼睛。他不知道原因,只是抱着她。靠在怀里,奶奶的身体时不时的就颤动了一下。月色渐起,她那凌乱的头发,顺着窗户看去,像是枯掉的杂草,他的心也跟着这悲伤的情绪在隐隐作疼。直到后来,才知道,那天他的父母也离开了。
姐姐还在外面哭泣,她的父母,石头的伯父,也没有回来过。他只记得一起奶奶说他一岁多的时候是伯父他们从城市带他回的老家,但是他不记得他们的模样。伯父在工地做承包,骗了很多工人的钱,没办法还了,就一直躲着,没有音信。后来打电话回家吵了几次,就也没有再来过电话了。有时候,她会对着电话发呆,石头知道那是她又遇见了难题了。他又何尝不是呢,一个,一个,又一个的难题。
还没等他醒过神来,姑姑的话传来:要不选个中等的吧。他点了点头,压根什么都没想到,就抓了一根救民稻草一样。
4
轮到了他们,抬棺的八大神仙把奶奶放在了推车上。车上铁的,刚好躺下一个人的长度,道士又开始了,围着车边转边唱。作罢,又轮到他这个直系亲属了,只有他一个人可以进锅炉房,只能他把奶奶推进去。铁把手的冰冷如此透骨,不太沉重的车,让他感到有些无力,仿佛心里也进了寒气,被钢铁浇筑过一般,连脚步都很僵硬。
工作人员揭开白布,像是核对一般。他看了奶奶最后一眼,那一眼,像是烙印一样,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无论是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总是浮现在正前方,挥之不去。
出来后,看到姐姐还在对着锅炉房大声哭泣。他却有些平静,似乎受到了惊吓。他走过去想要抱一下姐姐,看到原来那里有一个狗洞般大小的窗户。透过窗,他看到里面的人好像手里拿着骨头一样的东西。石头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哗的流,他还想压着自己的声音,渐渐地声音哭的越来越大。
奶奶总说自己是男子汉,以后还是家里的顶梁柱。但是难过,真的由不得人,眼泪也由不得人!
5
最后,他抱着奶奶来到了,她生前就选好的一个山坡。
她和爷爷也是奇怪的。爷爷选了家门口,斜对面的一个山坡。山坡下来就是一片稻田,那是他们耕种的地方。跨过稻田来,就是村舍,往上一户就是他们的家。视线也不挡,他选的那边有颗树,正好遮着坟。就好像他坐在门口的松树下面一样,能一眼就看到家里的一切。所以石头觉得爷爷的选择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奶奶就不同了,他选的这个山,虽然也很近,但是却不是石村的,而是隔壁李村。山是一个大斜面,走路不好去祭拜,如果走平路就要绕一大段路,路上还有田泛和灌木。斜面下面是一个水库,水库边上则是农田。田埂因为排水,也很细长。如果遇点水,会非常打滑。而且,这里在家的背面,还隔着好几户人家,地势也没有前面的坡高,根本看不到家。
但是石头是能想通的,因为奶奶跟他以往说过很多她以前的经历。奶奶的原家庭比爷爷的好,她的哥哥们都接受了教育,农村人会觉得这是知识分子。而她也接受了夜班的教育,认识字,当时队里还准备送她去学医的,说明她天分很好。本来她也觉得自己的人生会跟别人不一样,就在她特别憧憬未来的时候,爷爷打断了她的梦想。爷爷是特别老实的庄稼汉,长相也算好,那时候在生产队也是劳动标兵。算不上是差的,但是和奶奶的想法是不一样的,她心里萌生的是学医,是走出去,而不是在农村一直种地。
最终还是被爷爷的一片痴心所感动,也架不住天天旁人的劝。等他嫁给爷爷后,就没有过上好日子了。奶奶心脏一直有毛病,需要常年吃药,爷爷家庭又不富裕。来了这个家庭后,她以前的生活跟现在的习惯完全不一样,所以跟婆婆也一直处不好。之后还生下了伯父,爸爸,和两个姑姑,生平被四个孩子所累,加上做不完的农活,流不完的汗,和不和睦的委屈,她可能没有开心过。
石头知道奶奶的一生,非常要强,她忘不掉自己的梦想,她也知道实现不了。梦想和现实之间,她留下了太多的怨恨。以至于她走后还是要离爷爷远一点,而且爷爷走后,她觉得爷爷离得太近,总感觉透着窗,就看到了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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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人也在讨论着这个位置的不好,加上雨水泥泞,山路不好走。走着走着,还听到有人滑倒。还有一种长长的草,像是竹篾一样锋利,树小的地方还有很多灌木,带着尖锐的刺,好像整个山都弥散着怨气。
但是石头觉得奶奶有自己的选择,而且她后来,如果有后来,她会选择的更好,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他一直在对着天空幻想,是否人有来生,天有天堂。
他心里也非常感激所有的人,在他人生最无助的时候来陪着他一起走。他这个外号只是因为出生以后不怎么哭,但他不是真正的石头。
也许他无依无靠了,旁人都会觉得他好可怜。但是他长大了,他会带着家人的爱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