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苏轼登上密州城北的超然台。
风缓缓吹来,吹得城外的柳条斜斜地飘起来。刚抽出新叶的柳,在风里轻轻地晃,像无数条柔软的手指,在空中划着谁也看不懂的字。他就站在那里,看柳,看水,看花,看雨。
往下看,是护城河。春水初涨,恰好一半。水色清润,可见水底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几尾小鱼。一阵风过,细密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对岸,又荡回来。水边,有新生的芦苇,刚冒出头,尖尖的,嫩嫩的。
往远看,是满城的春花。桃花、杏花、梨花,该开的都开了,一树一树,一片一片,从城墙根一直开到远处的山脚下。那花开得铺天盖地,不留一点空隙,把整座城都融了进去。有风吹过,花瓣就飘下来,纷纷扬扬,落在屋顶上,落在巷子里,落在护城河的水面上,跟着那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地漂走。
正看着,雨下来了。
蒙蒙细雨,密密的,斜斜的,把天地都织进一张灰青色的网里。千家万户的屋顶,原本是青瓦的、灰瓦的,在雨里都变成了同一种颜色——暗的、湿润的、沉静的。炊烟从一些屋顶上升起来,刚冒出个头,就被雨打散了,散成更淡的一层薄雾,浮在半空中。整座城,连同那一城的春花,都笼在这片烟雨里。
寒食节刚过,清明正要到来。在故乡眉山,这时候该扫墓了,该全家聚在一起吃寒食了。可是他在密州,离眉山几千里地。酒是昨晚喝的,今早醒来,酒意散了,想家的念头却清清楚楚地浮上来。他叹了口气——酒醒却咨嗟。
他没有一直站在台上叹气。
他走下台来,对自己说: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别在老朋友面前念叨故乡了。念叨有什么用?故乡回不去,日子还要过。不如做点眼前能做的事——寒食节里禁火三天,今天正好重新生火。那就取新火,煮新茶,喝一杯。
柴火噼啪地烧着,火焰跳动着,把茶壶底烧得发黑。茶是新采的,干缩的叶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重新变成一片片完整的叶子,在壶中上下翻滚。茶香飘出来,淡淡的,清清的,把烟雨的气息冲淡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又想起一句:诗酒趁年华。
年华是什么?就是此刻。就是春天还没有完全过去的时候,风还细,柳还斜,花还没落尽,雨还没停。就是还能喝酒、还能写诗、还能为一杯新茶感到欣喜的时候。那就喝吧,写吧,别耽误。
这首《望江南》只有二十七个字。在苏轼之前,这样的小令多半写闺怨离愁,唱给酒席上的人听。苏轼拿来写什么呢?写春天,写想家,写怎么从想家里走出来。他把自己站在台上的所见、所想、所叹、所悟,都放进这二十七个字里。
水是半满的,花是全开的。这一半一全之间,是远望的人,也是远望的人看见的世界。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故人对故国,新火对新茶,上下联故与新相对。这是从诗里借来的手艺。在苏轼之前,词里很少有这样讲究的对句。词是唱的,要婉转,要流丽,不必像诗那样讲究格律和对仗。苏轼偏要把诗的写法带进词里。他要让词从音乐的附庸里解放出来,变成和诗一样可以抒怀言志的文体。
后来的词评家说,这叫“以诗为词”。说白了,就是把词的圈子扩大一圈,让它能装下更多的东西。从苏轼开始,词不再只是歌女唱的小曲,也能像诗一样,说一个人的心事,讲一个人的活法。
如今,超然台,早已不是当年的超然台。连密州都改名叫诸城了。柳树年年绿,春花年年开,护城河的水年年涨到半满。雨还是那样细细地下,烟还是那样蒙蒙地暗。看花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半壕春水一城花。
每年春天,都有人站在某个地方,望着眼前的景色,忽然想起这句词。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之六)